兰越翎算是看出来了,陛下一碰上于舍川的事情,就有些反复无常。
她不经担心起付伯父的调任来,很怕皇帝今晚睡一觉,明天调任就跑去黄河里落了汤。
于是用早膳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不过即便如此,她吃得也不少。一顿早膳下来,共吃了一碗胡麻粥,三个髓饼,一屉肉馅馒头,再加两碟冷切羔羊肉。
苏三娘在一边见了,啧啧称奇,“十七娘,怪不得你生得高。”
云州人少有生得矮小的。兰越翎其实已经不算高了。她道:“我有一个堂姐,生得有我一个半高,力气也大,寻常男子见了她便要自惭形秽。”
苏三娘听得羡慕,本想问问能不能见一见这位高大威猛的堂姐,却又想起兰越翎的身世,立刻讪讪闭嘴,“咱们快些走吧。”
兰越翎哎了一声,跟她一块坐着苏家的马车到了承天门。
她们到得算晚的,孔雀台前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此等“盛事”,三百年也才这么一桩,人人都愿意来看热闹。有些还拖家带口,将孩童举在头上,让孩子传报景象。有些是小贩,正挑着吃食四处吆喝,身子十分灵巧地穿梭在各处。更有些浑水摸鱼的掏别人钱袋,很快就被官兵打趴在地上。
云州少见这般热闹景象,兰越翎身处其中,很是稀奇。而后又跟着苏三娘一起被人引着不断往里面走,很快就站到了前头,顿时宽敞了许多。
禅月左右看看,小声道:“王爷不在台上,应当待会跟陛下一块出来。”
兰越翎闻言抬头看,只见承天门城楼上站了不少身着紫色和绯色官服的人,她眼力好,还看见了段承戥。
他今日没有再穿那件破破烂烂的官袍,看起来比往日精神不少,但神色恹恹,显然并不高兴。兰越翎垂眸,又看向不远处的孔雀台,发现有衙役抬着铜像出来了。
那铜像盖着白布,五花大绑,跟孔雀台下的十七个铜人一般大小。
兰越翎见此,默默叹息一声。
从承衡八年到承衡十三年,她倒是常听付伯父说起于舍川。那时候付伯父总是高高兴兴,道:“虽死了人,但束水攻沙的法子有用,咱们死得也值了。”
偶尔也道:“于舍川真丈夫也,舍得一身剐,敢将宁国公拉下马。可惜我肠子直,做不来他那一套,不然也愿意回长安跟着他干。”
兰越翎当时年岁小,又一心一意跑云暮渠,对朝廷的大官并不感兴趣,便也没关注过朝堂事,只是听见这个名字会多一分安心。
她大概知晓,那是付伯父“上头”的人。
但承光元年,云州大水,这个上头的人并没有为付伯父做主,默认他被贬官,兰越翎就对他淡了几分。再等付伯父因为他再度贬去永州,她还对于舍川多了几分埋怨。
如今,这份埋怨在他被五花大绑之下,竟悄然散了些去。
无论如何,在治河一事上,于舍川是有功的。那个将五百里河堤改成两百米的棣州河道官才该死。
太阳越来越高,日头越来越大,苏三娘身边的奴婢已经为她撑了伞。禅月见了,讨要了一把伞来,也为兰越翎遮上。
兰越翎正要道谢,就听四周突然静了下来,随着一声锣鼓响起,众人齐齐跪了下去,口呼万岁。
是皇帝来了。
兰越翎跪在地上,诚心诚意地希望他今晚做个好梦,万万不要再梦到于舍川,也望于舍川今日跪铸在这里能消了他所有的怒气,不要再迁怒到付伯父身上。
这般祈祷了几番,大概过了一刻钟,上头的皇帝似乎说完话了,跪在最前头的人站起了身,后头的人陆陆续续跟着起来,四周又嘈杂一片。
兰越翎不由得捂了捂耳朵。她耳朵灵敏,听水流声音的时候很有用处,但若是太过于吵闹,也会不舒服。
又一声铜鼓响,官兵大喊安静,这是白布要揭开了。
果见有衙役开道,一个身穿钦天监官服的人拿着一根长尺走了过来。
他先用长尺在铜像上狠狠抽了三下,抽得白布皱皱巴巴,还没掀开,已然十分狼狈。
四周的人倒是兴奋得很,大骂奸臣,在这一片叫骂中,随着再一声响彻云霄的“咚”声,那把长尺终于将白布掀了下来。
兰越翎便含着几分好奇朝它看去,先映入眼帘的是跟其他十七个铜人一般的青铜色。
再就是它的跪姿。
铸造这尊铜像的人应当是恨于舍川的,连他的跪姿也比其他铜人多了几分丑态,倒是脸刻画得栩栩如生……刻画得……栩栩如生……
兰越翎一愣,睁大双眼,又闭上。又睁开,又闭上。
她伸出手揉了揉眼睛,怀疑日头太烈,将她的头晒晕了。
不然为什么她瞧于舍川那张栩栩如生的脸,竟跟她那死去的表兄长得一模一样。
——
兰越翎跟苏三娘讨要了一口冰镇的绿豆汤喝。禅月担心道:“娘子可是伤暑了?”
兰越翎摇头,“我底子好,不要紧的。”
禅月也觉得应该不至于。能在刑部牢狱里待那么久出来还没事的,身子骨肯定不差。
而且,今天这日光也不是很烈。
苏三娘在一旁劝:“看也看了,不若咱们这就回去了?”
兰越翎摆摆手,“不急……好歹是盛事,再看看。”
她确定自己眼睛不花,头也不晕之后,又看向了不远处的铜像。
这回看得更仔细了。
然后头更晕了。
表兄的下眼睑是有两颗痣的,因像眼泪一般坠下,她还曾觉得寓意不好,所以格外看过几眼,记在了心里。
这个于舍川怎么也有。
兰越翎低下头,耳朵嗡鸣不断,便又朝苏三娘子讨要了一杯绿豆汤喝。
丝丝缕缕的凉意让她镇定了许多,于是继续去看铜像,想看看铜像的手指上有没有两颗痣。
表兄的食指上就有。
但到底离得有些距离,手指并不能看清。
兰越翎舒了一口气。看不清也好,许就是没有呢。
她倒是没有将于舍川和表兄想成一个人。只是觉得奇怪,毕竟世间人长得像的有,长得七分像的人也有,长得十分像的就极少了,更何况连那两颗泪痣也一模一样。
不过,不要慌,世上也未必没有这般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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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者是亲戚?双胎子?
亲戚也不行啊!双胎子就更不行了。
于舍川可是造反的大罪,是要灭九族的。
只要跟他扯上血缘关系,自己这条刚拼命挣扎出来的命,就要自此呜呼哀哉了。
兰越翎想到这个就心生惶恐,便再讨了一碗绿豆汤喝,勉强忍下心中慌乱,开始想于舍川的生平。
于舍川是姑苏人……表兄也是姑苏人。
阿母也是姑苏人。
别是一家吧?
表兄是承光二年春到她家的。于舍川是什么时候死的?
兰越翎不记得了。但应该是在表兄到她家之前。
表兄最初来打秋风的时候是怎么跟她说的?
“家中衰败,再无亲眷,故来投奔——”
什么样的衰败能让一个家族再无亲眷?
抄家?
天爷!
她眼冒金花,被这个揣测吓得心口一颤,不得不再次讨要一杯绿豆汤。
这下子,不用禅月和苏三娘说,她已经自己招了,“我应是伤署了,还是回去吧?”
苏三娘点点头,立刻搀着她出去,道:“人太多了,我在里头待着也不舒服。你刚从牢狱里出来,很该要好好养病,不然是要得病根的。”
这不,身子就差了。
兰越翎努力朝她笑笑,一路上沉默不语,等回到府中,她躺在床上,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多想了。
怎么能这般巧呢?
她才刚过上几日安稳日子——还并不安稳。
不能慌。
兰越翎叫来禅月,拐着弯跟她打听于舍川其人其事。
她问:“今日见了他的铜像,倒是想起我在云州的时候,也曾听过唱他的除奸计——听闻他满门抄斩了?”
禅月担忧地往她嘴里塞了块饴糖,摇头道:“其实,也不算满门抄斩。”
兰越翎打起精神:“怎么说?”
禅月:“听说他在姑苏的时候,父母双亡,并无亲眷,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他死后,陛下说是抄家灭族,但他哪里有族有亲呢?”
兰越翎听得心中一松,“那怎么还唱满门抄斩?”
禅月:“陛下恨极了他,眼见他没亲眷,心中不痛快,便在戏本子里加上了。”
她笑了笑,“娘子还不知晓吧?那出除奸计是陛下亲自作词。不过若是于舍川有亲眷,应该早被杀了。”
兰越翎:“……”
她努力笑笑,总觉得自己好像又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亲眷,陛下没去找找?还是没找到?”
禅月就不知道这些了,她道:“娘子勿怪,奴婢方才让人去瑞王府将你的病情说与了王爷,恐王爷待会就会过来了。”
兰越翎并不知道禅月的心思,只以为她是害怕瑞王怪罪,便道:“你放心,我是自己病的,与你无关。”
又道:“今日真是对不住,连累你吃不了松花鲈鱼了。”
禅月就觉得十七娘真是个好人。等她有空了,一定去百塔寺求佛祖保佑十七娘早点嫁入王府,生个孩子,这样王爷死了,王府就是十七娘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