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你只能算是前朝余孽
紫金城中央广场。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长宽各百丈。
天阴,北风刮过。
广场上站着人。
密密麻麻的人。
紫金城的百姓,周边村落的农户,还有刚刚收编换上镇北军常服的新兵。
五万人。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喧哗。
五万人聚集的地方,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这种绝对的安静,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广场正北,连夜搭起了一座高台。
原木搭建,没刷漆,透着粗糙的木纹。
白彦清坐在高台正中的太师椅上。
一身玄色劲装,没穿甲。
他的左侧,坐着李文博、林黛玉、月荧等镇北军将领。
他的右侧,坐着几十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人。
有老农,有商贩,有妇人,有残疾的士兵。
他们是云州各城推举出来的百姓代表。
一辆没有顶棚的木板车停在台下。
两名破虏营的甲士上前,拽住田野的胳膊,将他拖下车。
田野身上穿着那件破旧的灰棉袄。
头发散乱,脸上沾着泥污。
甲士押着他,走到高台正前方的空地上。
“跪下!”左边的甲士开口。
田野站着没动。
他抬起头,看着高台上的白彦清,又看了看周围黑压压的人群。
“朕是天子。”田野的声音嘶哑,喉结滚动。
“天子,要有天子的威仪!”
“将军阁下都起义成功了,你只能算是前朝余孽。”右边的甲士抬起腿,踹在田野的膝弯。
田野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发出一声闷响。
痛感顺着小腿骨窜上头皮。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
两只戴着铁手套的大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死死压住。
田野只能跪着。
白彦清没有看田野。
他的目光扫过广场上的五万人。
他抬起右手。
高台右侧,一个头发花白、背微驼的老头站了起来。
他走到台前,顺着木阶梯往下走,停在田野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老张头,光州城卖豆腐的。
老张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田野,这个曾经的大乾皇帝。
他没有下跪,也没有磕头。
“皇帝老爷。”老张头开口了,声音发颤。
田野抬起眼皮,瞪着这个老头。
“草民老张,光州城卖豆腐的。”老张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叠大乾宝钞,面额都是一万文。
“去年冬天,云州大米涨价,五十万文一石。”
老张头捏着那叠宝钞。
“我推着一整车宝钞去粮铺,掌柜的连门都没让我进。”
“他说,这钱擦屁股都嫌硬。”
老张头手一扬。
那一叠大乾宝钞在风中散开,飘飘洒洒,落在田野的脸上、身上、周围的青石板上。
“我买不到米。”
“我小孙子才四岁,饿得啃树皮,把肠子划破了。”
“吐了三天血,活活饿死在炕上。”
老张头盯着田野的眼睛。
“皇帝老爷,您印的这些纸,能换我孙子的命吗?”
田野看着散落一地的宝钞。他咬着牙。
“那是高家盘剥!”田野大声喊道,试图维持最后的帝王尊严。
“高氏一族垄断粮价,胡作非为!”
“朕远在京城,朕不知情!”
白彦清坐在高台上,端起茶杯。
“高家是你大乾的官。”白彦清吹了吹茶叶。
“云州刺史的官印,是你盖的玉玺。”
“你任命的官,你不知情?”
田野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老张头退了回去。
一个穿着粗布裙的妇人走下木阶梯。
她手里捧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破布。
布料原本的颜色已经看不出了,上面全是暗红色的血块。
妇人走到田野面前。
“我男人叫王大牛。”妇人的声音很平,没有哭腔。
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高家看中了我家那两亩水田。”
“家丁冲进门,把我男人绑在树上,活活打死。”
田野转开视线,不看那块血布。
“我去官府告状,县令把我赶出来。”
“我卖了家里的破屋,一路讨饭走到京城。”妇人上前一步,逼近田野。
“我敲了京城的登闻鼓,我想让皇帝老爷给我做主。”
“我想求你给我做主!!!”
田野的身体僵了一下。
“京城的府尹升堂后,他说,刁民越级上告,按律杖责三十。”
“我被打断了三根肋骨,扔在城外乱葬岗。”
“要不是遇到个好心的樵夫,我烂在京城都没人收尸。”
妇人双手把那块血布抖开。
那是王大牛死时穿的衣服。
“陛下。”妇人直视田野。
“戏文里说,天子圣明,老天爷在天上看着。”
“您的‘天’......照得到云州吗?”
田野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想说顺天府尹蒙蔽圣听,他想说朝中出了奸臣。
但他看着那块血布,看着妇人那双死灰般的眼睛,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妇人收起血布,转身走回高台。
第三个人走下来。
这是一个少年。
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
拄着一根木拐。
他的左腿齐膝断了,裤管空荡荡地随风飘。
少年走到田野面前。
他只有十七岁,但脸上的沧桑像个三十岁的汉子。
“我十二岁被抓壮丁。”少年开口,声音沙哑。
“官差冲进村子,拿绳子套住我的脖子,拉进军营。”
田野看着少年的断腿。
“十五岁,我上战场,给刘瓒大人当先锋。”
“十七岁,我的腿被草原人的马踩断了。”
少年从腋下抽出那根木拐。
“您在诏书里说,忠君爱国,死得其所。”
“可我当了五年兵,没领过一文钱军饷。”
“冬天发的是纸糊的棉袄。”
“吃的是掺了沙子的稀粥。”
“我这条腿断了,军需官连一块止血的布都不给我。”
“是我自己用烧红的铁片烙在伤口上,才捡回一条命。”
少年双手握住木拐,用力砸在田野面前的青石板上。
咔嚓。
干枯的木拐断成两截。
木茬子飞溅,擦过田野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您说您是天子!”少年指着田野的鼻子怒吼。
“可您给过我们什么?!”
“一碗稀粥?还是一件破棉袄?!”
田野吓得往后一缩。一屁股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
他看着断成两截的木拐,看着少年愤怒的脸。
他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不再是大乾的皇帝。
他只是一个被扒光了衣服,扔在烈日下暴晒的罪人。
广场上依然安静。
但这种安静已经变了性质。
五万人的呼吸声汇聚在一起。
怒意在空气中发酵、升温、膨胀。
有人攥紧了拳头。
有人咬破了嘴唇。
白彦清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站起身。
走到高台边缘。
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青石板上的田野,看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
他抬起右手。
广场上的呼吸声停了。
所有人抬起头,看着那个穿着玄色劲装的男人。
白彦清没有大声演讲。
他用一种极其平稳、冷酷的声音说道:
“人民的审判,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