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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章 把你留着,审判你

    紫金城,南城门。

    沉重的包铁木门向两侧推开。

    囚车木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田野坐在囚车里。没有龙袍。

    没有金冠。

    他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灰布棉袄,头发散乱,双手被精钢打造的镣铐锁死。

    街道两侧站满了人。

    紫金城的百姓。

    田野低着头。

    他以为会听到万岁。

    他以为会看到痛哭流涕的忠臣。

    他以为会有读书人冲出来大骂白彦清乱臣贼子。

    都没有。

    他闻到了肉香。

    街道两旁的包子铺在冒热气。

    刚出笼的白面肉包子,油水浸透了面皮。

    路边的铁锅里炖着羊杂汤。

    紫金城的百姓吃得饱。

    他们穿着厚实的新棉衣,脸上没有菜色,没有菜人那种麻木的死气。

    他们的眼睛很亮。

    田野饿了。

    他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忍不住抬头看向那个肉包子。

    一个包子飞了过来。

    砸在囚车的木栅栏上,散开。

    里面的肉馅掉在田野的脚边。

    田野愣住了。

    他本能地伸出手,想去抓那块肉馅。

    “吃吧!断头饭!”一个粗犷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接着是第二样东西飞过来。

    一块啃得干干净净的牛棒骨。

    砸在田野的额头上。

    破了一块皮,血流下来,糊住了他的左眼。

    人群沸腾了。

    “这就是那个皇帝!”

    “割了咱们云州六郡的废物!”

    “认完颜术当爹的软骨头!”

    “呸!”

    一口浓痰飞过来,吐在田野的脸上。

    一个缺了左臂的老兵从人群里挤出来。

    他走到囚车旁,镇北军的士兵没有拦他。

    老兵死死盯着田野。

    “我三个儿子死在居延关。”老兵的声音不大,沙哑干涩。

    “他们挡着草原人的刀,你转头管杀他们的人叫爹。”

    老兵弯下腰,抓起一把混着泥水的脏雪,用力糊在田野的脸上。

    “你不配当大乾的皇帝。”

    田野闭上眼。

    泥水顺着他的脸颊流进脖子里。

    冰冷刺骨。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高家统治云州的时候,百姓跪着活。

    白彦清来了,百姓站着活。

    站起来的人,不会再对一个出卖他们的皇帝下跪。

    囚车继续往前走。

    穿过主街,进入镇北军大营。

    一直走到最深处。

    一处阴暗的地下建筑。

    石阶往下延伸,见不到底。

    李文博扛着斩马刀,走在前面。

    他从腰间摸出一大串钥匙,哗啦作响。

    “下车。”李文博踢了一脚车门。

    田野被两个士兵拖出来,架着走下石阶。

    地下很冷。

    没有炭火盆。

    墙壁上渗着水珠。

    走到最尽头。

    一扇生铁铸成的大门。

    李文博把钥匙插进锁眼。

    转动两圈。铁门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进去。”

    田野被推进去。他站立不稳,跌倒在角落的干草堆上。

    牢房不大。

    一张木板床,一个马桶。

    墙壁是青石砌的。

    李文博站在门外,咧嘴笑了。

    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这间房风水好。”李文博用刀柄敲了敲铁栅栏。

    “天字一号房,专门用来关天子。”

    田野缩在干草堆里,瑟瑟发抖。

    “有个世家的家主先前就住这。”李文博指了指墙角。

    “看见墙上那些印子没?”

    “他用指甲挠出来的。”

    “挠了三天,指甲全断了。”

    田野的身体僵住了。

    他转过头。

    青石墙上,密密麻麻全是暗红色的血道子。

    虽然不知道他嘴里的世家家主是哪个人。

    可想来也是在这片地界可以呼风唤雨的人。

    这样身份的人,最终却死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

    现在,快轮到他了。

    铁门重重关上。

    锁链落下。

    脚步声远去。

    田野抱住膝盖,把脸埋在双腿之间。

    黑暗吞噬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

    走廊里再次响起脚步声。

    不急不缓。不轻不重。

    停在铁门外。

    锁链哗啦解开。

    铁门推开。

    白彦清走了进来。

    他没穿铁甲。

    一身简单的青色劲装。

    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

    一名亲卫搬来一把木椅,放在牢房中央。

    白彦清坐下。

    亲卫退出去,关上铁门。

    牢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田野抬起头。

    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

    他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白彦清。

    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随后触底反弹,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田野猛地从干草堆上跳起来。

    他扑向白彦清。

    铁链绷直,发出巨响。

    田野的手距离白彦清的脸只有半尺,停住了。

    铁链的长度只允许他冲到这里。

    “白彦清!”田野嘶吼,唾沫星子喷出来。“你这个反贼!”

    白彦清坐在椅子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静静地看着田野。

    “朕是天子!”田野拼命挣扎,铁链勒进手腕的肉里,磨出血来。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大乾三百年正统!”

    “你没有玉玺!你名不正言不顺!”

    “你敢杀朕?”田野的眼睛瞪得凸出,布满血丝。

    “弑君之罪,你要遗臭万年!天下诸侯会群起攻之!史书上会写你是个乱臣贼子!”

    白彦清等他喊完。

    牢房里只剩下田野粗重的喘息声。

    白彦清抬起手。

    那卷羊皮纸被他扔了出去。

    砸在田野的胸口,掉在地上。

    散开。

    田野低头。

    那是他亲笔写的盟书。

    上面盖着草原大汗的金印,还有他自己的玉玺印。

    割让云州六郡。

    岁贡五百万两。

    认完颜术为义父。

    白彦清敲了敲木椅的扶手。

    “正统?”白彦清的声音很平。

    没有愤怒,没有嘲讽。

    只有一种绝对的冷酷。

    “这就是你的正统。”白彦清指着地上的盟书。

    “拿祖宗的土地,换你自己的命。”

    田野的嘴唇发白。

    他往后退了一步。

    “陛下。”白彦清站起身。

    “大乾的天下,早就没你的位置了。”

    “你写盟书的那一天,天下人就已经判了你的死刑。”

    田野跌坐在木板床上。

    他的防线彻底碎了。

    他看着那份盟书。

    视线变得模糊。

    登基那年,他二十岁。

    站在太和殿上,看着下面跪满的文武百官。

    他觉得天下都在他的脚下。

    他想当个中兴之主。

    他想平定藩镇,驱逐鞑虏。

    他想在史书上留下一笔丰功伟绩。

    后来呢?

    国库是空的。

    税收不上来。

    世家把持着土地和盐铁,垄断了所有的上升通道。

    高太尉在朝堂上指鹿为马。

    刘瓒在地方拥兵自重。

    他连发军饷的钱都凑不齐。

    他被逼到了绝路。

    他想借草原的刀,杀高家,杀藩镇。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可以驱狼吞虎。

    结果狼没来,虎把他吃了。

    他输光了所有的筹码。

    “朕......”田野喃喃自语,眼泪流了下来。

    混着脸上的泥水和血,脏得可笑。

    “朕没有办法......朕只是想活下去......朕想保住大乾......”

    白彦清看着他。

    “你保的不是大乾,是你屁股底下那把椅子。”

    白彦清转身,走向铁门。

    “朕死了......”田野抬起头,冲着白彦清的背影喊。

    “你也别想好过!各地藩镇不会服你!完颜术还会再来!”

    白彦清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我不杀你。”

    田野愣住了。

    眼底猛地爆出一团希冀的光。

    不杀?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只要活着,他还是大乾的皇帝。

    白彦清转过头。

    牢房外的火把光芒照在他的侧脸上。

    那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的脸,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留着你。”

    白彦清的目光越过铁栅栏,钉在田野的身上。

    “明天,让你看看什么叫审判。”

    铁门关上。

    锁链落下。

    脚步声远去。

    田野留在黑暗里。

    他看着地上的那份盟书。

    审判?

    谁审判谁?

    臣子审判君王?

    平民审判天子?

    田野打了个寒颤。

    他突然觉得,死亡或许比明天的到来,要仁慈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