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九成五，那是之前的价格
镇北军南下第一天，过渡口镇。
镇子不大，驻扎着云州裴家的一支私兵，两千人，守着粮仓和一座铁矿。
白彦清的先锋旗还没到镇口，裴家的管事就先跑出来了。
他跑得很快，气喘吁吁，手里举着一块白布，白布抖得像在扑棱翅膀。
白布后面跟着十几个家丁，每个人都把腰弯成了九十度，头快贴到地上了。
卢太愚骑马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管事。
管事仰着脸，笑得见牙不见眼。
“将军，裴家愿降！粮仓、铁矿，悉数奉上！”
“我家老爷说了，白将军仁义，是太阳的化身，裴家愿世代追随太阳——”
“停。”卢太愚摆手。
管事闭嘴。
这番说辞，他先前想了很久。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他战战兢兢的盯着卢太愚好一阵，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然而，卢太愚只是面无表情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递下去。
“看清楚，签字画押。”
管事接过来，眼神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脸色变了三次。
白。
绿。
最终是一片死灰。
“这......九成八的税......”
“先前，不都是九成五吗？”
“九成五，那是之前的价格了。”卢太愚拍了拍马脖子，淡漠道：“现在若是还是九成五，那这场仗，岂不是白打了？”
“你家老爷识字吧？上面写得很清楚。家产上交九成八，往后每年税率也九成八，子孙免死。”
管事的嘴唇抖了抖，“将军，这九成八......是不是有些......”
“太低了？”卢太愚偏了偏头。
管事噎住了。
“这是昨天的价格。”卢太愚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今天是第一天出门，将军心情好，还按昨天的算。”
“你家老爷要觉得贵，可以不签。我身后那位......”卢太愚回头，不经意地往破虏营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很久没活动了。”
管事顺着视线看过去。
三千重甲骑兵横在官道上，铁甲在冬日的光线下哑光无声，像三千尊等待发动的铁疙瘩。
领头那个，横刀搭在马鞍上，正无聊地用刀背剔指甲缝。
管事把文书捧在胸口，深吸一口气。
“我，我这就回去请老爷签字。”
......
南下第三天，过青隆县。
青隆是云州中段的大县，驻有张家、沈家、方家三支世家，合计私兵八千，城墙修了四道，粮仓够支三年。
三支世家在城里开了两天会议。
第二天傍晚，城门从里面打开了。
三个家主并排走出来，中间那个年纪最大，白发白眉，拄着一根乌木杖。
身后跟着三十几个子弟，清一色白布绑在手臂上，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像送葬。
白彦清骑在马上，看着这一行人从城门里出来。
他没动。
文载寅打马上前，展开手里的册页扫了一眼，然后问：“青隆张氏？”
白发家主抬头，声音勉强撑着一口气：“正是。”
“粮仓现存多少石？”
“七万八千石。”
“私兵八千，甲多少套，刀多少柄？”
“甲......三千套，刀八千柄。”
文载寅记完一行，眼皮都没抬。
“铁矿、盐引、布行，资产清册交上来。”
白发家主递上来一个匣子，双手在抖。
文载寅接了，顺手扔给身后的书记官。
“签字，写，自愿赠与！”
三个家主排排站，一人一份文书，画押。
笔尖落纸的声音，安静得让人能听见风声。
旁边，罗海骑在马边上，把整个过程从头看到尾。
他扯了扯身边战友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这些人，之前欺负老百姓欺负得那么顺溜。”
战友没答。
罗海冷哼一声，“现在这骨头......比老百姓还软。”
“要不是将军说这些人还有用，真想一刀砍了他们！”
战友想了想，点了点头。
老百姓被逼到绝处，好歹还会揭竿而起。
这些家主，刀还没到脖子，腿先软了。
......
南下第五天。
鱼口郡。
这里出了变故。
鱼口林家，四千私兵，家主林肇年。
林肇年是个硬骨头，或者说，他高估了自己的硬度。
他拒绝签字，把城门关死，还在城头挂了一排白彦清的画像。
画像是临时赶制的，画得很难看，像土豆配了两只眼睛。
传令兵把消息带回来的时候，李文博正在啃一块牛肉干。
他听完，把肉干收进袖子里，站起身。
“半个时辰，我攻下这座城！”
白彦清头没抬，继续看地图。
“别杀太多。”
李文博嗯了一声，翻身上马。
破虏营三千重骑压阵。
鱼口城的城墙是夯土的，不是石砌。
冲车撞了三下，第四下，城门塌了。
整个过程，四十息。
林肇年被从书房里拖出来，摔在城门口的雪地里。
李文博从马背上跳下来，蹲在他面前，掂了掂手里那份还没签的文书。
“早签，今天就是九成九。”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晚签，人头落地。”
“你们林家，一个不留！”
林肇年脸色铁青，嘴唇哆嗦。
“你......无法无天——”
“我就是无法无天。”李文博把文书扔在他怀里，拇指将腰间长刀抵出半截。
“所以你签不签？”
林肇年盯着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低下头，拿起笔。
消息当天传开。
后面三个县的世家家主，当天就派人来投，拦着卢太愚的马头，把文书主动请了过去。
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家主，颤巍巍地捧着签好的文书，递给卢太愚，嘴里还念叨着：
“九成八，签了签了，都签了，白将军仁义，吾辈感激......”
卢太愚接过来，翻了翻，又原封不动推了回去。
“你这个日期写错了。”
家主一抬头，脸都绿了。
“重，重写。”
......
南下第七天。
紫金城，已经到了目光所及之处。
白彦清骑在黑马上，在一处高坡上停住。
视线越过前方的山岭，落在远处那座高耸的城廓上。
紫金城的城墙是灰色的，足有三丈高，用巨石砌成，是云州所有城池里最厚实的一座。
高瑾年的旗帜插在城楼正中。
风吹过来，旗帜展开了一下，又蜷了回去。
文载寅策马靠过来，把南下七天的收账念了一遍。
“共接收世家投降十七支，粮草合计三十一万石，私兵解除武装四万六千余人，铁甲、刀械折算物资......”
他顿了一下。
“林肇年那边，家产全部充公，含盐引、布行、矿山。”
白彦清嗯了一声。
目光还停在紫金城的城楼上。
他看见了一个人影。
站在城楼最高处，一动不动，也在往这边看。
高瑾年。
两个人隔着不知多少里，各看各的。
文载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沉默了片刻。
“将军，高瑾年凑了五万人死守城内。城内粮仓可供他们吃上三年。”
白彦清轻笑一声：“这粮仓倒是富裕，要是肯分给百姓，又何至于此？”
文载寅一脸担忧道：“只是，这打起来，可能要费一些时间。”
白彦清把视线从城楼收回来。
“不急。”他说。
文载寅微微一愣。
白彦清调转马头，往后方大营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随口说了一句。
“让卢太愚去城门口喊话。”
文载寅跟上去：“喊什么？”
“就说......”白彦清顿了顿，嘴角往上翘了一分，“现在开城，只收家财，缴械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