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合欢劫 > 29. 别在这里啊
    翎都的房价高的吓人,是以牧文归已经在大理寺埋头苦干一年还住在官署。

    他那点俸禄刨去日常开销,攒一年连个破旧小院的门槛都摸不着。

    距离置办宅子接妻女来享福的目标还遥遥无期。

    偶尔办公的闲暇之余,和叶青书喘口气,牧文归便掰着指头算账,说再攒几年勉强能够在附近县城最偏的巷子里置办一室,到时候就能把锦娘和小忧接来了。

    叶青书本来是不愁这个的。

    皇帝赏的小院虽然不大,但位置清静,住两个人绰绰有余。

    可他在某日下值回来后,还是轻轻从背后抱住凌欢,声音闷闷的,说委屈她了,让她跟他住在这种地方。

    他今日又拒了一回摄政王那边递过来的橄榄枝,将城东那座五进府邸拒之门外。

    这一年来他经手的案子不下百件,全是别人不愿意碰的。

    田产纠纷牵扯到地方豪绅,冤狱平反牵扯到前任官员,户部账目上的窟窿牵扯到摄政王一系的钱袋子。

    他不碰朝堂权斗,不参与派系倾轧,只盯着律法条文和案卷证据为百姓做事,一桩一桩地翻,一笔一笔地查。

    明里暗里得罪的人,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凌欢对这些河面下的暗涌毫无察觉。

    她的心思全在修炼上,其他事并不是很关心。

    再加上叶青书回家时总是笑得云淡风轻,只有升任的时候会同她分享。偶尔提起公务,也只是说两句府衙里的趣事。那些被人威胁、被人弹劾、被人设绊子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摄政王那边从来没放弃过从凌欢身上下手,但那些招数都没能舞到本人面前来,都被叶青书挡回去了。

    后来甚至有人暗算他,给他下药给他塞女人,他怒不可遏的将人推出去,一贯温和的脸上难得出现了盛怒的表情。

    这些事凌欢通通不知道。

    ……下药的事多少还是有所察觉的,毕竟那天晚上她死去活来好几次,一宿没睡。

    叶青书能如此刚直的冲锋陷阵,其中也不乏小皇帝的暗中支持。

    他的居所附近始终有人守着,凌欢每次出门,身后总有那么一两个不经意的“路人”远远跟着,等她平安到家才散去。

    一年的时间,叶青书变了不少。

    最初那个跟凌欢说两句话就脸红的青涩书生,如今已经能在朝堂上不卑不亢地和比他高三品的官员据理力争。

    说话时语气温和但不示弱,遣词造句还是带着读书人的斯文,但每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点上,让人反驳不得。

    回家之后眉宇间偶尔会有一闪而过的疲惫,在看到凌欢的瞬间又被压了下去。

    他把那些糟心事关在院门外面,进门之前会先在巷子里站片刻,把眉头捋平了才推门。

    小皇帝这一年里窜高了一截,已经比凌欢高出半个头。

    不得不承认他修行上确实极有天赋,凌欢只是隔三差五进宫指点几句,再给一些入门功法,他就自己摸着路爬到了太初三境。

    他在凌欢面前也不是总板着脸别别扭扭装大人的样子了。

    大概是熟了,偶尔会露出一些符合他年纪的表情——比如凌欢讲错了一处被他当面指出来的时候,他会得意地扬起眉毛,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那一刻的少年鲜活之气是藏不住的。

    有一回凌欢在春华殿等他下早朝,等着等着靠在凭几上睡着了。

    醒的时候脸上湿乎乎的,一摸一手墨汁——

    这臭小子在她脸上画花猫!

    然后春华殿里就上演了一出追逐大战。

    小皇帝跑得飞快,抱着柱子转了三圈,嘴里直嚷“孤是天子你敢打孤”。曹公公在旁边笑着看,也不说阻拦。

    凌欢才不管他是天子还是地子,揪住他后衣领把他拽回来,从案上抓起另一支笔,也要往他脸上招呼。

    小皇帝一边挣扎一边喊曹公公快护驾。

    曹公公瞬间收笑,转身就走,还顺手把门给关上了。

    直到叶青书来了,凌欢才收了手。

    小皇帝赶紧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迅速站好,表情努力调整得正经无比。

    叶青书进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凌欢脸上那几道还没擦干净的墨痕上,然后移到小皇帝衣领明显的褶皱上。

    在御书房见面多有耳目,他一直以来和小皇帝的单独交流都是在这里。

    至于借口嘛……传言说长公主看上他有意让他当男宠。

    议事过程中,叶青书的神色看不出任何异样。

    商议好需要暗中提拔培养的人选,牵着凌欢的手一起去祥云楼用晚饭,再一路回家,一切如常。

    ……直到晚上落了灯。

    扣在腰上的力道比平时重,凌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每每都是刚到嘴边就被破碎的音节打断。

    “青书……”

    好不容易找到个喘气的空隙,她忍不住伸手推他:“你慢些……”

    黑暗中男人的眼睛似乎有些红,声音也带着暗哑。

    “疼吗?”

    凌欢皱眉想了想,疼倒是算不上,就是速度和力道她有些受不住。

    再加上叶青书身量看着不算健硕,但尺寸却傲然。今日他心急了些,少了些前置的开扩,就更难容得下,更别提出入。

    “……抱歉。”

    叶青书闷闷的声音响起,伴随着退出的动作,凌欢刚以为今日且被放过了,谁料又被男人环腰抱起来,几步来到书案旁。

    凌欢被放坐在桌上。

    正值夏日,夜间的桌案不算寒凉,但温度也多少有些落差。她被刺激的缩了一下,下一刻又被吻住。

    微微抬起些空隙,有柔软的物事垫着,避免了她与桌面的直接接触。

    是叶青书的手。

    ……但凌欢觉得,还不如不垫。

    这样的姿态让她避无可避。

    每当她向后挪动着争取到一丝松散的空间,就会马上被勾着滑回来。

    粘稠的呼吸间,凌欢后仰着身子,手在桌面无意识的抓握时碰到东西,意识到那是奏折,不禁又推他。

    别在这里啊……

    万一把折子弄脏弄破了……

    叶青书一手按住她的手,把跨在桌边快要掉落的折子拢回来垫在腰下,继续深入。

    意识朦胧中,凌欢似乎听到他在说话,声音囔囔的委屈。

    “如果你遇到于你更有助益的……”

    凌欢太困了,脑子里一阵一阵的全是嗡鸣,头皮都是麻的。

    她强撑着问:“什么……”

    还没听到答复,就睡过去了。

    ……

    翌日清早,天刚蒙蒙亮,院门就被人急促地拍响。

    来者是大理寺的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昨晚牧文归被内狱的人带走了。

    叶青书脸色骤变,来不及吃早饭,抓起官帽匆匆就准备出门。

    凌欢小跑两步追上去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脚步顿了顿,回头安慰她说不必担忧,他先去了解情况。

    看着人几乎是瞬间消失的背影,凌欢有点不太好的预感。

    内狱是什么地方她不清楚,但叶青书刚才那个表情实在是……不算好。

    牧文归时常来家里喝酒,与她也算能说得上话。

    若是出了事……

    她不知道能做什么,试着打坐,又根本静不下心来。

    溯光本来在玉兰树的树干上晒太阳,看她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说既然担心,那就去看看。

    他以前跟着长曦的时候那可是来去潇洒,只要有了念头,必定会动身的。

    犹犹豫豫的,只能憋死自己,还不如去探探,是好是坏事到临头再解决嘛。

    内狱不在大理寺辖下,单独设在城北一处僻静街道的尽头,直属摄政王管辖。

    凌欢在街角拐弯处正要掐隐身诀,溯光忽然按住她的手腕。

    有太清境的人在里面。

    凌欢立刻收回手,退到更隐蔽的墙角后。

    她目前知道的翎国高层中,太清境修士只有一个——国师。

    若真是国师在里头,她只要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等了约莫半柱香,内狱的门开了。

    国师和摄政王并肩走出来,两人面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两人一起上了停在门口的马车,很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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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他们走远了,凌欢才掐起隐身诀,贴着墙根溜进了内狱。

    里面的守卫果然有修士,但境界都在太初五境以下,根本察觉不到她。

    她如今虽然还停在太初六境,但已经摸到了破境的门槛,只差最后临门一脚,就算是同境界的修士在她面前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溯光跟在她身侧,难得安静,只是在她路过第一间牢房时轻轻皱了一下眉。

    那间牢房里,一个囚犯被铁链吊在墙上,十根手指角度各异的弯折着,指甲盖已经没了。

    再旁边那间,一个犯人被倒挂着往水缸里浸,水缸里的水鲜红,旁边的桌子上还摊着一排不知名的器具,铁锈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再往前那间,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嘴张着如搁浅的鱼,还在往外冒血泡。一只腿裤管空了一半,从膝盖以下的位置被齐齐截断了。还有个衙役拿着胳膊粗的木棍,朝着他另一条腿高高举起——

    凌欢的脚步越来越慢,腿脚僵硬的像一截木头,后背冷汗涔涔。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走廊尽头传来。

    凌欢浑身一震,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着墙根滑下去,迅速蜷缩在一起。

    她从来没直面过这样的场景。

    在宗门里,弟子犯了错最重的惩罚也不过是去后山冰窟面壁思过。

    除了极其阴暗变态的极端分子,大家就算是有仇杀人,也讲究一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快意恩仇。

    把人折磨成这个样子,得需要多残忍的手段和心性。

    而这小小的一方牢房里,居然全都是这样的刽子手。

    可见其主人是个怎样的恶魔。

    溯光低头看她缩成一小团的样子,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胆子这么小,吓成这样都不知道找他求助。

    沉吟片刻,他叹了口气,收起懒洋洋的姿态,绕到她身后,俯身伸出两只手捂在她耳朵上。

    这一瞬间,耳边的厉鬼哀嚎通通被隔绝。

    “别怕,我在呢。”溯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沉稳坚定,带着安抚的魔力。

    “站起来,往前走。”

    凌欢茫然的抬头,溯光不是没有实体吗?那怎么……

    四目相对,凌欢突然意识到他这是在用灵力“实体化”了自己的双手。

    “实在害怕就闭上眼。”溯光呼吸突然有点不稳,错开目光,“由我来找人。”

    牧文归是小院的常客,他自然认得。

    他来找人再合适不过。

    凌欢深吸一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自行捂住耳朵。溯光换了个姿势,右手形成半弧形将她笼在其内,广袖正好挡住侧面视线。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少女因为害怕而微颤的眼睫。

    凌欢跟着溯光的脚步往前走,目光直直地盯着两人脚尖,余光不敢往左右偏半分。

    走廊深处的一间牢房里,牧文归靠着墙坐着。

    他身上的血把衣物染得深一块浅一块,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

    但人还清醒,没有人在折磨他,只是垂着头靠在墙上,像是累极了正在打盹。

    和前面那些牢房相比,他受的伤不算重,但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然。

    牢房门口有两个狱卒在来回走动,隔壁牢房也有人,巡逻的人比前面更密集。

    凌欢没办法在他面前现形,也无法强行把人带出去。

    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一旦她鲁莽动手,内狱里所有人都会发现。就算成功逃出去了,接下来要怎么办?

    她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瓶治伤镇痛的药,看准巡逻狱卒转身的间隙,手腕一抖把药瓶从栏杆缝隙里滚了进去。

    药瓶碰到牧文归的腿,他一个激灵睁开了眼。

    看到地上的东西,他眼底有光芒一闪,没有急着去捡,而是抬头看向药瓶滚来的方向。

    ……没有人。

    凌欢保持着隐身状态,在牢门前抱膝坐下,收着脚避免绊到来回巡逻的官差。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在这里守着,如果有人来折磨牧文归,她就暗中给牧文归套护身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