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书那边救人的速度也不慢。
过了晌午,内狱总管亲自把牧文归带出了大门。
凌欢隐着身一路跟在后面,看见那总管松开牧文归胳膊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好像等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牧文归没有看他,垂着眼,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每迈一步膝盖都微微打颤。
大门外,叶青书和另一个大理寺的官员已经在等着了。
见人出来,叶青书快步迎上去,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牧文归肩上,一只手架住他的胳膊,半搀半扶地把他送上马车。
凌欢趁他们上车的工夫,御剑抄近路先回了小院。
等叶青书的马车在巷口停下时,她已经站在门口适时地推开了门。
叶青书架着牧文归进了客房,让他躺下。
这间客房和他们的卧房隔着一个小厅,最早是打算两人一人住一间的,没想到成亲那么快,于是就空下了,当做客房。
但她们家没什么人情往来,这一年多来除了偶尔留宿的牧文归之外没住过别人。
很快那个官员领着大夫来了,大夫剪开牧文归身上被血粘住的衣裳,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牧文归始终闭着眼,垂着头,不说话也不看人。不过受伤之人确实是没有精神,叶青书也没有勉强同他说话。
第二天凌欢熬了药端去客房。
推门进去的时候牧文归已经坐起来了,靠着床头,叶青书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两人在说着什么。
凌欢一眼就看到他手里握着的那个瓷瓶,眉头不禁一挑。
这瓶子是她们宗门内比较常用的制式,翎国肯定没有。
应该不会被认出来吧?
“这药……是你想办法托人送给我的吗?”她听见牧文归这样问。
叶青书从他手里拿过药瓶,缓缓摇头:“昨日我忙于奔走周旋,倒真没顾得上送药这回事……”
话说一半他忽然顿了顿,再仔细瞧瞧瓷瓶的制式,下意识抬头看向凌欢。
这瓶子看起来像是修士常用的。
凌欢在他看过来的同时迅速别开了脑袋,颇有点心虚的意思。
叶青书:“……”
他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下去,眼神中带着感激的光芒。
但见凌欢不肯承认,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牧文归看着两人之间这点无声的眼神往来,慢慢收拢手指把瓷瓶攥在掌心里,垂下眼睫,眸光又暗了一层。
凌欢把药碗递过来:“快趁热喝了吧。”
牧文归接过去,仰头一口气灌完,凌欢把空碗拿回来,送回厨房。
叶青书扭头朝她的背影交代:“你放在桌上就好,等会儿我去连药炉一起收拾。”
再转回来时,牧文归正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青书兄,我是真的羡慕你。有这么一处能遮风挡雨的小院子,夫人也陪在身边。”
叶青书正在替他掖被子,闻言手指顿了顿。
他想说其实我更羡慕你。
羡慕你哪怕相隔千里,妻子也不会离开你,心中挂念着你。
羡慕你们定时有书信往来,锦娘絮絮叨叨的说家里的琐事,字句都是牵挂和情意流露。
你们还有一个孩子,那是永远断不开的牵绊。
而他看似生活幸福美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什么都没有。
他的夫人不爱他。
即使在最亲密的时候,两颗心只隔了不到一乍距离,可他还是觉得她离得很远。
那是他触及不到的距离。
若是有感情相连,倒也不会这般无助不安。
可他清楚的知道,凌欢对他没有感情。
他缓和了心态,无事发生的开口:“牧兄,你若在官署住着不舒心,就搬过来。这间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你搬过来也能多添些人气。”
摄政王为什么对牧文归下手,他心里有数。
前几日动的案子,动到了摄政王头上,这是个警告。
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
牧文归搬过来,好歹也多个照应。
牧文归靠回床头,勉强扯了个笑:“可别,谁要住你们隔壁,那不是明晃晃的大灯笼吗。”
人家两口子的家,他一个大男人住进来算怎么回事?
友谊再好,该有的礼度还是要有的,该保持的距离要保持。
打趣完屋里突然安静下来,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玉兰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窗台上。牧文归偏过头看着窗外,叶青书低头收拾矮几上的药碗。
各怀心事,谁也安慰不了谁。
……
又是两年过去。
叶青书从大理寺评事一路磕磕绊绊越到了御史台殿中侍御史,牧文归也升了右寺正,终于从那个大通铺官署厢房里搬了出来,在城东租了一间小屋。
小皇帝今年已经十七了,虽然羽翼未丰,仍在摄政王这座大山面前无法正面抗衡,但他手底下的清流言官班子已经有了自己的雏形,在朝堂上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孤立无援的少年天子。
叶青书和牧文归一人在御史台一人在大理寺,一个弹劾一个查案,相互配合着翻出积年旧案,两年间扳倒了摄政王手下三员贪腐大员。
表面上案子赢了,旁人只道叶御史和牧寺正同道清臣,肝胆相照。
但牧文归来小院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以前三天两头就拎着酒来敲门,蹭一顿饭赖着不走,如今一两个月也见不到人。
偶尔来一回,话不比以前密集,喝酒也控制着度量,没有再醉到不省人事过。
官场上一如既往地默契配合,密不可分,私下里却像隔了点什么。
叶青书只当他是公务繁重,心性沉稳了,或是要避嫌。
凌欢一向不是主动型,也没什么察觉。
年后牧文归回了趟老家,再回来时人瘦了一圈。
他难得主动来了一回小院,坐在玉兰树下,端着酒碗,忽然说:“锦娘现在不论什么事都不指望我了。”
往来家书从“屋顶又漏了雨,我爬不上去,找阿虎过来帮忙,给他五个鸡蛋作报酬”到“你那边什么时候能立住脚,小忧夜里哭着找爹呢”,再到现在只剩“家中安好,勿念”六个字。
……是他的错。
在朝堂上举步维艰心力交瘁,是他先淡漠了夫妻的联系,时不时还会忘记回信。锦娘和他一起长大,怎么会看不出字里行间的敷衍?一来二去,便也没了诉说的欲望。
这次回去,他就像个客人。
小忧见到他直往锦娘身后躲,锦娘拘谨的把她往前推说叫爹啊,她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叫出来。
女儿不认识他了。
是了,他已经离家三年了。
叶青书坐在他对面,沉默着给他添了一碗酒。
他下意识的认为,牧文归和他一样,把自己的荣辱放在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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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肃清朝堂匡扶社稷。
此时他才发现,不一样。
他能把自己的荣辱抛之脑后,是因为他本来就拥有了,这些外物不会构成后顾之忧。
半晌,他艰难的开口,问牧文归现在距离置办宅子还差多少。
牧文归不假思索的竖起两根手指,笑起来:“按现在的俸禄,再攒两百年就能买城郊的了。”
这个数字他已经在夜里失眠时算过无数遍了。
他们行步艰难,除了俸禄没有任何进项,时常为了前路还要牺牲许多利益,能攒下的实在有限。小皇帝那边还没拿到财政大权,就算是有心赏赐,给的最多也就让他们当月的吃用好一点。
翎都的一砖一瓦,都是给那些手能通天的人预备的。
他们这些人,在实现陛下口中的“太平盛世”前,注定要苦苦煎熬。
但他还能熬多久,他真的不知道。
凌欢本在旁边剥栗子,听到这句话拍拍手,从储物袋里哗啦啦倒出一堆灵石,大大小小铺了大半个桌面。
“这些够不够?”
缺钱早说啊,她还有很多呢。
不只是牧文归,连叶青书都被这动作惊得睁大了眼。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好几秒。
凌欢左看看右看看,见没人说话,有点不太确定的开口:“……不够吗?那我还有,但是不在这里。”
在她合欢宗的洞府。
如果要用的话,她回去一趟也没什么,半天就能打个来回,上个月她还偷偷回去过一趟呢。
她本身对钱没有什么概念,这些灵石要么是合欢宗每月发的,要么是师尊给的、师兄给的。
因为她本人花销也不算大,以前和辛暮在一起的时候她几乎没有花钱的地方。现在每日在同一个地方待着,花的也不多,是以攒了一大堆。
牧文归虽说与她能说得上话,但算起来毕竟是叶青书的好友,隔着一层,人家不主动说的话她也不能上赶子追着问你要不要钱。
再加上这两年牧文归来得少,说话也少,很难让人察觉他其实囊中羞涩。
牧文归始终低头看着那堆灵石,沉默了很久。
桌面上的灵石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品相极好,就桌上的这一堆就能在翎都最好的地段买个大宅子。
他的目光暗淡下去,袖子底下的手指慢慢攥紧。
叶青书的所有钱财都是凌欢在管,那这些钱是从哪来的不言而喻。
他知道陛下更器重叶青书,却不曾想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明面上只给俸禄,大家一起两袖清风,背地里却偷偷摸摸给这么多的赏赐。
怪不得。
怪不得叶青书一身清正风骨呢。
他根本就不必为这些外物烦扰,当然能理所应当的清正!
曾经在内狱中,摄政王含笑的话又浮现在脑海。
“你当自己身先士卒为盛世开太平,在陛下和叶青书眼里,你只是一条好用的狗而已。拿一块肉在前面吊着,你就敢鞍前马后的替他们得罪本王。最后得益的是他们,至于你……估计也就只落个好名声吧。”
……呵。
他被陷害入狱,连伤药都是对手给的。
桌上的灵石落在眼中愈发嘲讽。
再抬起头时,又恢复了往常那副温吞含笑的模样,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不必了。”
他放下酒碗,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天色不早了,我先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