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合欢劫 > 15. 再度被抛……
    凌欢的修为停在太初六境已经八年了。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这几年她的心思全扑在剑道上,每天睁眼就是练剑,对修为的停滞倒没有太多焦虑。

    但现在剑道也追上来了,溯光虽然嘴上还是嫌她菜,行动上却是隐隐有以她为主的意思。

    剑术上的瓶颈暂时告一段落,修为的事便不能再拖下去。若是整体修为不再上升,剑道也会停滞不前。

    藏月找个机会,把她叫到了紫薇殿。

    殿里焚着淡淡的合欢香,藏月坐在软榻上,指了指旁边的位置让她坐。

    凌欢坐下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果然,藏月开口便是她等了好几年的话。

    “欢儿,你和辛暮的事,也该考虑了。”

    她语气很温和,没有催促,只是在陈述事实。

    同一个人提供的灵元效用会逐渐递减,这是合欢道的基本规律。

    辛暮能给她的灵元已经到了极限,他自己的修为这几年也在原地踏步。送灵元对他来说是很消耗的,能保持不后退都已经是他天赋异禀。

    继续下去对两人都没有好处。

    再加上这些年凌欢过得实在顺风顺水,没有一点儿坎坷,在舒适区待久了只会磨灭天赋。

    不能再拖了。

    想要突破,就得走出去。

    藏月给出的建议很明确——与辛暮和离,下山游历,再寻合适的道侣。

    凌欢听着,脸上不由得流露出几分不舍。

    她和辛暮朝夕相处十年,就算没有情魄,早就有习惯刻在骨子里。一时间要割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我知道了。”她压住胸口莫名涌上来的酸涩,小声道:“我考虑一下。”

    她说考虑一下,是真的需要一点时间来想清楚该怎么跟辛暮开口。

    从紫薇殿出来,她沿着回廊往梧桐峰的方向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组织措辞。

    先前她自己也不是没有提过,但每次刚开一个头,就会被师兄用其他话题引开。

    她低着头走路,没有注意到身后隔着一道廊柱,有人站在那里,身影孤寂。

    ……

    凌欢回到梧桐峰的时候,辛暮不在。

    她也没在意,以为他去教场盯新弟子的晚课了。

    等到晚上吃饭的时候人还没回来,她才觉得有点不对劲。

    以往辛暮就算来不及赶回来做饭,也会给她发通讯符说明情况,然后再絮絮叨叨的交代一下哪里有吃的你先随便吃一点别饿着自己。

    但现在太阳都快落山了,辛暮还没影子。

    发了一张通讯符过去,没有回应。又发了一张,还是没有回应。

    奇怪。

    难道是入了什么隔绝通讯符的秘境?

    一定是这样。

    凌欢不曾往“吵架生气”这上面想,因为两人在一起的十年从来没有吵过架。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

    有时候辛暮会莫名其妙的心情不好,像是生气,憋闷一阵不说话。

    但过不了多久就又拿着稀奇的小玩意儿来找她和解。

    凌欢本人是没有察觉出什么异常的,在她眼里那根本就算不得吵架,而且就算是这种时候辛暮也不会不回她的通讯符。

    故而她根本就没法把“不回消息”和“生气”这件事联系起来。

    和离不是她一个人能办的事,姻缘册上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要改也得两个人同时到场。

    辛暮不回来,她自己也没法办。

    那就只能等了。

    接下来的几天,凌欢又陆续发了几张通讯符,尽量把措辞写得更清楚些,说想和他商讨一下和离的事,让他有空至少回来一趟,结果全部石沉大海。

    凌欢开始慌了。

    到底是什么秘境如此复杂凶险,这么久都出不来?

    难道是师兄遇到危险了?

    想到这,她急匆匆的跑去司南堂,询问辛暮是否有带弟子出门历练。

    “大师兄?”司南堂的弟子挠挠头,“不知道啊,不过最近应该都没有组织历练吧?”

    凌欢又问这两天有没有收到过求救讯号。

    若是师兄遇险,肯定会用弟子令发求救讯号的。

    得到否定的回复之后,就更慌了。

    难道情况凶险到根本来不及求救吗?

    内心的不安逐渐扩散,她赶紧给藏月发了通讯符,分秒不让的去找人。

    出了凤鸣山,她先把辛暮常去的地方全找了一遍。她们常去的酒楼茶馆、街边相熟的小摊,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辛暮。

    得到的消息都是不曾见过。

    凌欢只好又给藏月发了张通讯符,语气焦急万分,说辛暮失踪了,到处都找不到他。

    藏月收到消息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不是找不到。

    恐怕是那孩子压根不想让人找到。

    深深叹了口气,她将两张通讯符捏在掌心,独自出了大殿。

    越走越偏,最后在梧桐峰后山一处极隐蔽的石缝前停了下来。

    这地方夹在两块巨大的山岩之间,入口窄得只能容一个半大孩子侧身挤进去。

    石缝上方被一株老榕树的气根垂下来遮了大半,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还有道缝。

    若不是蹲下仔细看,也不知道这里什么时候躲了一个人。

    ……

    辛暮三岁那年,藏月和他的亲生父亲薛诵和离。

    薛诵坚持要带走儿子,说是薛家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

    藏月没有费力去争。

    她对这个孩子的感情有些复杂——

    如果是女孩,她拼了命也会留下,毕竟是她的骨血。

    但男孩……她不敢赌。

    男孩子惯会共情父亲的。

    活了近四百年,她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到头来都是一样的德行,一样的嘴脸。

    她不想呕心沥血的养出一个白眼狼来,拿着合欢宗的资源去孝顺他爹。

    薛家虽然没有合欢宗家大业大,但也好歹算是个中等世家,辛暮作为大公子,生活和修行上都不会差的。

    于是她痛快的松了手。

    三岁的辛暮就这样被薛诵带回了薛家。

    一开始辛暮在薛家是很受重视的,薛诵也觉得对他不住,很疼爱他。

    直到六岁那年薛诵续弦,继母生了个弟弟。

    从那以后他的日子就变了。

    弟弟摔倒了,是他在旁边没有扶好。弟弟哭了,是他招惹的。

    莫名的“大公子苛待亲弟”的流言四起,薛家的弟子们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薛诵不是不知道,只是懒得深究,只要不闹到他面前便好。

    继母对他倒是没有明面上的斥责和难为,只是把他当成个透明人。

    但小孩子心思单纯,冷落便是最大的伤害。

    辛暮就这样在薛家待了八年。

    藏月身为宗主,本身就事物缠身,再加上看见薛诵心里膈应,故而从来都没有主动去薛家看过儿子,只是嘱咐了弟子每隔一段时间就给他送一些法器和符咒之类的资源。

    后来发现端倪,是在一次宗门大会上。

    修仙界每隔十年就会举办一次宗门大会,由八大宗门之一发起,所有的宗门世家不论规模都可参加,是弟子们切磋比试,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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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学习增加阅历的好机会。

    藏月坐在评委席上,看到辛暮上场的时候,虽然没有什么期待,但还是皱了皱眉。

    太初三境。

    薛家好歹是个有点头脸的世家,不缺功法资源,大公子怎么能是这样的水平?

    而且平常世家的家主之子上台比试时,台下本应有弟子喝彩助威,这是增加本家光彩的时候,气势绝对不能输。

    但辛暮从站到台上到和人交手最后败落,台下的薛家弟子全程没有任何反应,说说笑笑嗑瓜子的、看热闹的,仿佛台上正在比试的人跟他们不熟似的。

    她远远看着辛暮。

    少年垂着头自台上下来,似乎有所感应似的抬起眼,目光和她对上时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了。

    藏月难得心烦起来。

    她一向随心而为,既然看到了就得去弄清楚。

    于是她在偏僻的湖边找到了那个纤细的身影。

    少年看见她后,眼里首先浮现的不是激动和喜悦,而是躲闪。

    整个人局促的缩起来,眼神飘忽,说话也结结巴巴的,后退好几步,根本就不敢上前。

    他似乎想叫一声母亲,却又硬生生咽回去。

    藏月直觉不对,问他也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于是她私下找了几个薛家的弟子问话,发现那些弟子提起大公子时语气随意得很,说大公子资质平庸,家主对他也不怎么上心。

    她听着听着,心里那股火就窜上来了。

    资质平庸?

    她的儿子什么资质她最清楚,造谣别的也就算了,说他资质平庸?

    最重要的是辛暮身上流着一半她的血,在外面竟然被这么对待?

    这简直就是在打她的脸!

    当天她就找到了薛诵,一掌把人给打飞出去,然后当着薛家所有长老的面把辛暮领走了。

    辛暮刚到合欢宗的时候,藏在他自己的壳里不肯出来。

    受伤了不吭声,受委屈了不吭声,稍微有些风吹草动都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事,吓得不行。

    后来他发现后山有这么一道石缝,每次心里难受就钻进去缩着。

    空间狭小,刚好够他容身。外面有树叶挡着,谁也看不见他。

    只有黑暗才能给他一些微弱的安全感。

    藏月一开始对他并不算很上心,后来发现他独自一人躲在这里,才惊觉自己这个母亲做得实在不称职。

    后来她花了很长时间,才一点一点地把这个儿子从石缝里拉出来。

    给他找最好的师父,上最好的资源,走到哪里都带着他,护着他长成了修仙界新一辈里排得上号的人物。

    ……如今他又钻回去了。

    辛暮把自己蜷成一团,后背抵着石壁,衣袍上蹭了好几道灰印子。脸埋在臂弯处看不清楚神情,但能想象得到是怎样的脆弱无助。

    藏月在洞口蹲下来,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揪得厉害。

    是她错了。

    她当初就不应该让辛暮和欢儿结为道侣。

    她那时也是抱着男人情短,得到了就不在意了的想法,觉得是个两全其美之策——

    欢儿没有情魄,只需要灵元来修炼,不考虑感情。辛暮也能满足了夙愿,等感情褪去,自可潇洒放手。

    但没想到辛暮会如此……长情。

    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辛暮深陷于此,不可自拔。

    她想说点什么,还没来得及张嘴,辛暮先开了口。

    “我知道母亲想说什么,我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他再度被抛弃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