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合欢劫 > 14. 她学不会
    合欢宗以合欢道立派,剑道一途在八大宗门里排不上号。

    门中收藏的剑法谱本相对于合欢道秘法来说就不多,千年前魔族动乱的时候又烧过一轮,连索引都不剩,如今品阶最高的惊鸿剑法也不过是中等偏上的水准。

    凌欢用了三年时间,将这套剑法从头到尾吃了个透,又将门中其余几部剑法一并学完,便再无新东西可练了。

    藏月看在眼里,心中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

    修仙界没有规定一个人只能拜一个师父。

    各人有所长,有所短,剑道并非她所精。

    凌欢若是只靠着合欢宗这点家底,早晚要碰到天花板。

    她想给凌欢再找一个剑道上的先生。

    这话她还没有跟凌欢提,光是确定人选都够让她头疼的了。

    不能是大宗门的长老宗主,毕竟凌欢将来要接手合欢宗,人家肯定不会把机密剑法倾囊相授。

    排得上号的散修要么脾气古怪不好接近,要么常年云游找不到人影,还得再斟酌。

    辛暮带着几个新入门的弟子去南边的一处秘境历练,已经走了十天。

    夜里,凌欢独自去后山的小教场上练剑。

    这小教场是她自己拾掇出来的。

    离梧桐峰不远,在一片竹林后面,地面平整,四周安静,她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会来这里练剑。

    今晚月色很好,把教场上的石板照得泛白。

    凌欢握着练习剑,正把《惊鸿剑法》第三式拆开了练。剑锋划过空气,发出极细的破风声。

    忽然,虚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凌欢手上的动作一顿。

    要不是这久违的感觉提醒,她都快忘了虚海里还有一把溯光剑。

    赶紧撤开虚海的屏障,给溯光开了个“窗”。

    一道淡金色的光从她眉心处窜了出来,在月光下迅速凝出人形。

    广袖长袍,金发垂腰,一张脸在月色下好看得不像是真人。

    溯光站在她面前,四下看了看,伸了个懒腰。

    “这一觉睡得真舒服。”他活动了一下脖子,看向凌欢,“你怎么大半夜的在练剑?”

    勤能补拙是给废柴打鸡血用的,像长曦那样的天之骄子,就不需要日以继夜的在这里死练剑招。

    凌欢的剑尖垂在地上,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一次溯光出现,还是三年前。

    他得知长曦已死之后就缩回剑里自闭了,任她怎么叫都不理。现在他又突然冒出来,神态轻松,像个没事人似的。

    他……又忘了?

    还是已经接受了长曦已死的事实?

    凌欢不敢多嘴。

    上次她就是说了实话,结果把人刺激得自闭了三年。

    这回她学聪明了,溯光不主动提,她绝不开口。

    气氛尴尬一瞬,她默默地收回视线,继续练方才那招。

    溯光盘腿飘在半空中,托着下巴看她练。

    看着看着,眉头就开始往一块皱。

    凌欢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注意力全在剑锋之上,没看到溯光越来越嫌弃的表情。

    第四式起手,剑锋上扬,脚下步伐转换,回身斜刺。

    溯光终于忍不住了。

    “停停停。”

    他从半空中落下来,走到她面前,用一种“人怎么能菜成这样”的眼神上下扫了她一遍。

    “剑都到了人还没转过来,你这是要捅自己还是捅别人?”

    凌欢刚想开口解释,忽然感觉到一股外力覆上了她握剑的手。

    不是实体的触感——溯光没有实体——是一种极细微的灵力牵引,像有一层极薄的丝绢裹在她手腕和手指上,引导着她的动作。

    她的手臂被那股力量带着微微抬高了半寸,手腕的角度也跟着调整了。

    脚下不由自主地转了半步,腰身顺势回旋,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比方才利落得多的弧线。

    凌欢愣了。

    她的手脚好像不太听自己使唤了,但又没有完全失去控制。

    准确地说,如果她想,她随时可以挣脱那股引导,重新接管自己的身体。

    但如果不挣扎,溯光就能带着她把动作做出来。

    她偏过头去看溯光。

    金发男人贴得极近。

    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一只手从她肩头绕过,虚虚地覆在她握剑的手背上,另一只手按在她腰侧,正在替她调整重心的位置。

    他的下巴就在她耳边,凌欢甚至能看见他衣袖上那些金色光丝的流动轨迹。

    这种距离让她有些不自在。

    但溯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依旧是那副瞧不起人的嫌弃样子,显然只是在认真教学。

    凌欢的目光往下落了一点。

    溯光的手上戴着一枚戒指,戴在右手中指上,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环,没有任何花纹和镶嵌。

    但颜色很特别,是极淡的浅金色,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朦朦胧胧的光。

    他身上没有任何饰品,腰间不佩玉,发间不簪冠,唯独戴了这么一枚戒指。

    “看什么呢?看剑!”

    溯光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

    凌欢赶紧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重新放到剑招上。

    溯光带着她做完了第四式,又倒回去从头开始。

    他不是简单地带着她依样画葫芦,而是在拆解剑招。

    每一个动作被拆到最细的关节,哪块肌肉该发力,哪处关节该放松,重心什么时候换,灵力从哪条灵脉走——他全都了然于胸。

    凌欢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早就学过这惊鸿剑法。

    既然怀疑了,她也就坦然问出来。

    溯光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嗤:“就这小孩子玩的东西,还用得着学?”

    他只需要看一遍凌欢不甚标准的动作,脑海里就已经把整套剑法还原成了最原始的招式拆解图。

    凌欢:“……”

    您厉害。

    亏她还暗戳戳的想着,最近她练剑小有成就,师尊都夸她进步飞快,想着超级不经意的在溯光面前露一手,好让溯光看看,她才没有他说的那么废。

    一套完整的剑法练完,凌欢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累的,是被溯光的眼神给盯的。

    溯光松开灵力牵引,飘回半空中,重新托着下巴看她。

    这小丫头应该还在消化刚才的要领,站在原地愣愣的,衣领歪了都不知道整。

    嫌弃还是嫌弃的。

    但他没有再开口吐槽。

    因为他发现这个小废柴确实有点悟性。

    刚才那些动作他只带着做了一遍,她自己再练的时候就已经能纠正个七八成。

    这种能力放在千年前也算得上不错了。

    当然跟他家曦宝还是没法比。

    不过嘛……再练个百八十年,勉强也能配得上他这把剑。

    凌欢收了剑,抬头看向溯光。

    月光下溯光手上的圆环流光溢彩。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指了指。

    “那个……你手上的戒指是怎么来的呀?”

    剑灵不是没有实体吗?怎么还能戴饰品?

    能戴饰品的话,以溯光这骚包的性格,怎么看都不会只戴一件吧……

    溯光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到自己右手中指上,那枚浅金色的素环在月光下微微发着光。

    凌欢见他不说话,赶紧又补了一句:“我只是见它好看,又认不出材质,所以有点好奇。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当我没问。”

    溯光抬起手,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然后烦躁的叉起腰,挠挠头。

    他想不起来了。

    这枚戒指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在长曦身边时得到的,但是关于上一任主人的记忆在他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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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已经成了碎片,丢的丢,散的散。

    戒指的来历自然也就不得而知。

    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东西非常重要。

    重要到他即便忘了它是怎么来的,也绝不肯把它从手指上摘下来。

    ……

    辛暮是傍晚回来的。

    他带出去的那几个弟子虽然灰头土脸但完好无损,个个收获颇丰。他把人交还给各自的师父,便径直去了后山。

    后山的小教场上,凌欢正在练剑。

    辛暮站在竹林边上看了片刻,没有马上出声。

    她练的是一套全新的剑招,剑路走的是轻灵迅疾的路子,比她之前的风格多了一层锐利。招式之间的衔接极流畅,没有丝毫滞涩。

    辛暮的目光微微收紧。

    他走的时候,凌欢还在对着惊鸿剑法第七式发愁。现在这套剑法比惊鸿难得多,她却已经能从头到尾流畅地练下来了。

    “欢儿。”

    凌欢回过头,看到辛暮站在竹林边上,先是愣了一下,脸上骤然绽开笑意,朝他跑过来。

    “师兄你回来啦!”

    辛暮接住她,伸手把她鬓边被汗打湿的碎发拢到耳后。

    “剑法进步很快。”他说,“母亲给你请了新的剑道先生?”

    “不是。”凌欢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溯光最近睡醒了,偶尔指导我。”

    她说着把练习剑插回剑鞘,又补了一句:“不过他不是每天都出来,得看他心情。但他确实好厉害,我练了小半个月都没弄明白的那几处,他看了一眼就指出来了,不愧是千年剑灵。”

    辛暮默默听着没说话,像是有点走神。

    等凌欢叽叽喳喳说完了,才发现他眼底有一层极淡的暗影。

    “怎么没跟我说?”男人的声音有些低哑。

    凌欢眨了眨眼,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在问什么。

    走的时候辛暮确实说过,有什么事就给他发通讯符。

    修仙界的通讯符是一对一的,需要两人先缔结一次契约,然后再发的时候就能通过契约定位对方的位置。

    但有一些秘境自带屏障,符纸到了门口就会现形掉落。

    “你带着师弟师妹在秘境里,要么收不到通讯符,要么就在忙。这种小事我要是还发通讯符给你,岂不是惹人烦?”

    她说完便转过身去剑架边放剑,没有注意到辛暮的表情。

    辛暮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拢了拢。

    他不怕她发通讯符。

    他既然专程说了让她发,正是因为此次去的秘境并没有隔绝屏障。

    不管他在干什么,哪怕是正在和妖兽正面交锋,收到她的传讯他也一定会滕出手来接。

    他怎么会觉得她烦呢。

    他只会难过——难过她有什么事情的时候,第一个想分享的人不是他。

    他希望她什么都跟他说。

    练剑遇到瓶颈也好,溯光又闹脾气了也好,晚上睡不着也好。

    哪怕只是路边看见一朵开得好看的花,她愿意发通讯符告诉他,他都会放下手里的事认真看完。

    他甚至希望凌欢因为他没有及时回复而跟他生气闹一场。

    可她竟然觉得那是“惹人烦”。

    辛暮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不是凌欢的问题。

    她没有情魄,无法感知别人的情绪,也无法产生那种“想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某个人”的冲动。

    她不是不想依赖他,是不会。

    她学不会。

    既然如此,他主动一些又何妨。

    他走上前去,从她手里接过那几把要擦的练习剑,替她擦了。

    “下次溯光再指导你,跟我说一声。”他把剑插回剑架,声音和平时一样,“我也想看看千年剑灵到底有多厉害。”

    凌欢歪头想了想,觉得这个要求很合理,便点头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