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极刚在血玉宝座上坐下,掌心温热,指尖还残留着那道空间裂缝闭合时的余韵。他的目光透过大殿穹顶,望向那片被禁制笼罩的灰蒙蒙天空,脑海中还在复盘刚才与萧禹那一番对话。
每一条信息、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的变数,都在他心中反复推敲。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魔道的生存法则,从来都不是靠蛮力。
就在他正准备闭目调息,将心中的杂念一一压下时,腰间的传讯玉符亮了。
殷无极的动作微微一顿,垂眸看了一眼。那枚玉符通体莹白,边缘镶嵌着一圈淡金色的纹路,是他与殷辰之间专用的传讯符——他亲手炼制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用。符面上浮现出一行细小的字迹,是殷辰传来的讯息。
“父亲,我在藏经阁中偶然发现了一位上古大能的传承手札,其中记载了许多修复灵魂创伤的秘法。那位大能名为‘魂虚子’,据说专修灵魂大道,造诣极深,连父亲您都曾听说过他的名号。手札中提及,他在一处隐蔽洞天内留下了完整的传承,只有有缘人才能进入。我想去试试。请父亲准许。”
殷无极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魂虚子。这个名字,他确实听说过。那是上古时期一位极其神秘的大能,专门研究灵魂之道,留下的传承极少,据说其毕生所学都封存在某处不为人知的洞天之中。
无数修士试图寻找,最终都一无所获。在阴阳魔宗的藏经阁内,确实有几本关于魂虚子的残本,记载了一些零星的传闻,但从未有人真正找到过他的传承。
殷无极曾经也对这些传闻有过兴趣。几十万年前,他还在神通境时,也曾翻阅过那些残本,也曾幻想过自己是不是那个“有缘人”。但后来他放弃了,因为那些传闻实在太过虚无缥缈,他更相信脚踏实地、一步一步修出来的力量。
而现在,一个沉睡了一万年的修士,刚刚醒来不过数日,就能在藏经阁中“偶然”发现魂虚子的传承手札?
殷无极的手指,微微用力,捏紧了那枚玉符。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玉符表面的光芒都暗了一分。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
太巧了。巧到他不用思考都能知道,这所谓的传承,根本就是那个幕后之人精心布置的饵。藏经阁中的每一本书,每一卷玉简,每一枚传承玉符,都在殷无极的掌控之中。以他的修为,以他对宗门的掌控程度,不可能有任何隐藏的信息能瞒过他的感知。
如果魂虚子的传承手札真的存在于藏经阁中,他不可能不知道。唯一的可能是——那枚手札,是“刚刚”出现的。就在楚寒醒来之后,就在玉素真这条线断了之后,就在他们需要一个新的“机缘”来推动楚寒恢复的时候。
殷无极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意,从他心底升起。那怒意并不汹涌,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平静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水面没有任何波澜,水底却暗流汹涌。他感受到了那种被算计、被操控、被当作提线木偶的屈辱。
几十万年的修行,几十万年的杀伐,几十万年的谨慎与隐忍,到头来,他依旧只是一颗棋子?有人能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将一枚传承手札放入他的藏经阁;有人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安排他的儿子“恰好”看到那枚手札;有人能在他眼皮底下,轻轻松松地推动着棋局向前走,而他殷无极,身为合欢魔宗的掌门,竟连对方是怎么做到的都看不透。
这种感觉,让他感到恶心。
但他没有让这丝怒意表露出来。他只是将玉符轻轻放下,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属于父亲的惊喜与担忧。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中带着欣慰,带着期待,也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忧虑儿子的安危,忧虑传承是否有诈,忧虑他一个人出去会不会出事。完美。无懈可击。
他起身,朝着密室方向走去。血红色的长袍在地面拖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带着一种“迫不及待想要告诉儿子好消息”的急切。
密室的门打开了。
楚寒已经坐了起来,靠在床头,手中握着一枚泛黄的、看起来很有年头的玉简。他看到殷无极进来,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带着一丝期待的笑容。
“父亲。”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之前有了一些生气。他举起手中的玉简,眼中带着一种“你看,我找到了好东西”的孩子般的兴奋。
“您看这个。魂虚子!我在藏经阁最角落的架子上找到的,那架子落了好厚的灰,好像很多年没人动过了。我随手一翻,就看到了这个。”
殷无极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接过那枚玉简。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怕弄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用神识粗略地扫了一遍玉简中的内容——确实像是古物,气息古老,文字是上古时期的写法,内容也确实是关于灵魂修复的秘法。伪造得太像了。
如果不是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如果不是他的神魂早已提前预警,他几乎也要相信这是一份真正的上古传承。
“好!好!好!”
殷无极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加响亮,更加真诚。他的眼中,甚至闪烁着一种“老怀甚慰”的光芒。
“我儿果然吉人自有天相!上天都在帮你!你刚醒来没几天,就找到了这份传承!这是你的机缘,是你的气运!合该你恢复!合该你突破!”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楚寒的肩膀。那动作亲切而自然,如同一个为儿子骄傲的父亲。
“这个魂虚子,我确实听说过。上古时期专修灵魂大道的绝顶人物,他的传承,确实有可能治好你的伤。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楚寒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那亮光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殷无极一直在刻意观察,根本不可能捕捉到。那是猎物看到陷阱中的诱饵时的兴奋。
“我想尽快。”
他的声音依旧虚弱,但带着一种“事不宜迟”的急切。
“这传承中说了,那处洞天只有与魂虚子有缘的人才能进入,而且必须要我亲自去,不能带任何人,也不能借助任何外力。不然传承之门就会关闭,再也无法打开。”
他抬起头,那双淡紫色的眼眸中,满是恳切与期待。
“父亲,我想一个人去。”
殷无极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头。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欣慰,有担忧,有支持,也有不舍。那表情逼真到了极点,仿佛他真的是一个在放手和担忧之间挣扎的父亲。
“好。父亲答应你。”
他站起身,转身朝密室外走去。
“等我一下。”
他再次回来时,手中多了两件东西。
第一件,是一面巴掌大小的盾牌。盾牌通体漆黑,表面布满如同龟甲般的纹路,边缘镶嵌着一圈银色的金属,在光芒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盾牌入手极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殷无极将它放在楚寒手中时,楚寒的整个手臂都微微沉了一下——那盾牌的重量,远超它的体积给人的感觉。
“这是‘玄冥龟甲盾’,绝品道器。”殷无极的声音温和而平稳,“以远古玄龟之壳炼制而成,内蕴玄龟残魂,可自动护主。不需要你催动法力,只要你有生命危险,它就会自行激活,帮你抵挡一切攻击。就算是圣人境修士的全力一击,也能挡下三次。”
楚寒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绝品道器!防御型的绝品道器,而且是有器灵的、能够自动护主的——这种东西,就算在太易仙门,也是掌门级别的修士才能拥有的宝物。殷无极竟然随随便便就拿出来了,还给了他两件。这做戏的诚意,当真是十足。
第二件,是一柄短剑。剑身呈淡金色,剑刃薄如蝉翼,剑柄上镶嵌着一颗黄豆大小的赤红色灵石。短剑一出鞘,便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仿佛连空气都能被它切开。
“这是‘赤霄斩魂剑’。”殷无极的声音依旧温和,“同样绝品道器。剑身上铭刻了专门针对神魂的铭文,对灵魂类的攻击有极强的克制效果。如果遇到擅长神魂攻击的敌人,你便用它来抵挡。”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储物袋,放在楚寒手中。
“这里面有些丹药。回春丹,疗伤用。避劫丹,可暂时隐匿气息。还有一枚传送符,若实在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便捏碎它,它会将你随机传送至千里之外。”
他一样一样地介绍着,如同一个为远行的儿子准备行囊的父亲,事无巨细,面面俱到。楚寒心中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说服殷无极,毕竟这样一个“慈父”怎么可能放心让重伤未愈的儿子独自远行?没想到殷无极比想象中还要好说话。他准备了这么多东西,与其说是不放心,不如说是在用行动表达支持——他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儿子:你去吧,父亲支持你。
楚寒的心中,升起一丝短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错觉:也许这个魔道巨擘,是真的把他当亲儿子看待了。
很快他便将这丝错觉驱散。他接过储物袋,系在腰间,然后抬起头,对殷无极露出一个依赖的笑容。
“多谢父亲。我一定会找到传承,治好自己,平安回来的。”
殷无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楚寒的头发,如同多年前他还是个孩童时那样。他的动作轻柔而自然,带着一种只有父亲才有的温度。
“万事小心。遇到危险,不要逞强。回来就好。”
楚寒点头,将短剑佩在腰间,盾牌收入怀中,然后站起身,朝密室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殷无极一眼。
“父亲,等我回来。”
殷无极微笑着点头。
密室的门在楚寒身后缓缓合拢。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
殷无极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他抬起头,看着那扇已经关闭的门,看着那扇门后空无一人的走廊,眼中的温度降至冰点。
“好儿子。”
他低声说出这三个字。声音中,没有任何温度。
萧禹站在紫霄玄冰岛的海岸线上,银白色的月光洒在肩头。
玉素真站在他身侧,目光投向远处。合欢魔宗的山门方向,一道极快的光影正从宗门深处升起,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朝着无尽海深处飞去。那光影的轮廓并不大,是一艘小型飞梭,速度极快,穿过夜空的云层时几乎不留痕迹。
那是楚寒驾驭的飞舟。
“他出发了。”
萧禹的声音平静,如同在陈述一个事实。
玉素真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她的紫眸中映着那道光影远去的方向,眉头微蹙。
萧禹抬手,在他身前的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几不可见的空间裂隙裂开,从那道裂隙中,一艘同样小巧的黑色飞梭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
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如水的薄膜,仿佛能将周围的光线和气息尽数吸收。这是萧禹准备的追踪飞梭,以他掌握的隐匿手段,足以在不被楚寒察觉的情况下跟随。
“走吧。”
萧禹抬步踏上飞梭。玉素真随即跟上。
黑色飞梭无声无息地升空,如同夜色中的幽灵,融入灰蒙蒙的天色,朝着楚寒那道光影消失的方向紧追而去。
无尽海的海面在他们脚下飞速掠过。海水呈现出一种近乎墨汁的深黑色,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远处的海面上偶尔有巨大的黑影浮现,那是海中的凶兽,感应到飞梭的气息后,又迅速潜入深海。
楚寒驾驭的飞梭速度极快,显然他此刻极为迫切,想要尽快抵达那个所谓的传承之地。他沿着一条固定的轨迹飞行,仿佛脑海中有一张清晰的地图,指引着他前进的方向。一路上他未曾做任何停留,也没有任何迟疑。他驾驭的那艘小型飞梭不断加速,灵气涌动间拖曳出一道纤细的尾迹,如同一道银针穿过天幕。
萧禹驱使的追踪飞梭始终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那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跟丢,也不会让对方察觉。他在推演楚寒的前进路线,那方向偏向无尽海的东南方,越来越偏离大陆,越来越靠近深海中的险恶区域。那些区域中的凶兽越来越强,空间也越来越不稳定,寻常修士根本不敢轻易深入。
将近黄昏时分,楚寒终于降低了速度。他的飞梭缓缓下落,落在一座荒凉的海岛之上。那座岛屿并不大,方圆不过数里,岛上草木稀疏,只有几块嶙峋的礁石和一片灰白色的沙滩。
楚寒的飞梭落在岛屿中央,光芒收敛后他跳下飞梭,环顾四周,似乎在确认环境是否安全。片刻后他走到一块平整的礁石上盘膝坐下,闭上眼开始调息恢复法力。显然他打算在这里休整一段时间,等状态恢复之后再继续前行。
萧禹的飞梭缓缓减速,悬停在距离那座岛屿十几里外的虚空之中。这个距离不会引起对方察觉,也刚好够他将楚寒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
“他停下来了。”
玉素真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疑虑。
“嗯。应该是在等什么。”
萧禹的目光依旧锁定着那座岛屿,他的神识悄然探出,如同一张无形的网覆盖了整片区域。
就在这时,天边传来一阵轻微的破空声。那声音极轻极细,如果不是萧禹的神识覆盖了方圆百里的范围,几乎不可能察觉。
萧禹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远处,一艘巨大的仙舟正缓缓驶来。仙舟通体流光溢彩,舟身上铭刻着繁复的云纹与灵纹,每一道纹路都散发着温和的光芒。
仙舟的规模远超楚寒驾驭的那艘飞梭,如同一座漂浮在空中的小型宫殿。其船头高高的桅杆上悬挂着一面银白色的旗帜,旗帜上绣着一轮明月,月光下隐约可以看到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鸾。那是太阴宫的标志。
仙舟的甲板上站着许多人影。为首的女子正立于船头最前方。
第一眼,萧禹便认出了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有微弱的光芒一闪而逝——天机阁榜单上见到的面孔,与眼前的人完美重合。
柳如烟。
太阴宫的当代圣女。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裙摆随风轻扬,腰间束着一条淡银色的丝绦。长发如瀑垂落在肩后,发间只簪了一根素净的玉簪,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她的容貌清丽绝俗,是那种不带任何烟火气的纯净,如同一轮冷月悬挂在天际。眉眼间没有一丝媚态,也没有任何刻意的矜持或疏离,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安静,仿佛她本就不该属于这尘世。她只是站在那儿,月光洒在她肩头,风拂过她的发梢,便让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想要落在她身上。
她的身后,站着二十余位年轻男子。每一位都身姿挺拔,气度不凡,眉目俊朗,修为皆在神通九重以上。
无论是容貌还是修为,这些人放在任何宗门里都足以让无数女弟子为之倾慕,甚至可以说是其他宗门弟子仰望的“男神”级人物。
可此刻,他们如众星拱月般环绕在柳如烟身后,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的背影,眼神中满是倾慕与热切。他们的脚步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点,又克制地收回,想要离她更近一些,却又不敢太过冒犯。有人在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时,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仿佛得了天大的恩赐;有人只为了能与她多对视一瞬,便与身边其他人暗中较劲,目光交锋间火花四溅。
那些目光,那些神情,那些矜持与克制之下隐藏的焦灼——全都在无声地证明同一件事:他们愿意为了她赴汤蹈火,愿意为了她与任何人为敌,愿意为了她改变自己的一切。
而柳如烟似乎对此毫不在意。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船头,谁都不知到她在想什么。
一个太阴宫的圣女,带着一群正道精英,在无尽海深处“偶遇”一个阴阳魔宗的少掌门。就像那些话本里写的一样,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了。
萧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荒诞。但他嘴角的弧度,却没有任何改变。
“好戏,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