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极从阴阳魔宫深处中迈出的那一刻,便感觉到了。
那股从宗门山门外传来的、如同沸腾之水般的嘈杂意念,扑面而来。
不是声音,是念头——无数弟子的念头,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条汹涌的意念之河,在宗门上空翻涌、碰撞、回荡。
殷无极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站在掌门大殿空无一人的殿中央,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血红色的长袍在从穹顶透入的微弱光芒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的目光微微低垂,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那双淡粉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他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没有做。
但他的神识,已经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
对于一个以玩弄人心、操控情绪来磨砺修行的魔道圣人而言,感应他人的念头,就如同凡人嗅到空气中的气味一般自然。
那些念头,或浓或淡,或清或浊,有的如同烈火般炽烈,有的如同寒冰般冰冷,有的如同乱麻般纠缠不清。
平日里,殷无极根本懒得理会这些。外门弟子、内门弟子,甚至大部分真传弟子,在他眼中都不过是宗门的耗材,是维持宗门运转的燃料。
他们的念头,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生死荣辱,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几十万年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念头,如同海边的沙砾,数不胜数,没有任何区别。
但此刻,他听了。
因为那些念头中,有一些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坤榜更新了!”
“快看快看!天机阁的观天镜投影!”
“玉师姐突破圣人了,果然从榜上除名了……新一任坤榜第一是谁?”
“柳如烟!是太阴宫的柳如烟!”
“太阴宫?那个几百年不出山一次的太阴宫?”
“听说这位柳仙子是太阴宫这一代唯一的传人,修为深不可测,容貌更是绝世……”
“又是个正道仙子!咱们魔门什么时候能再出一个坤榜第一啊……”
“上一个坤榜第一还是玉师姐呢,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念头如同潮水般涌入殷无极的识海,嘈杂、纷乱、碎片化。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清晰如话,有的模糊如雾。上百个念头同时在他脑海中炸开,如同上百个人在他耳边同时说话,嗡嗡嗡嗡,混成一团。
如果是凡人,这种程度的意念冲击,足以让一个人在瞬间变成疯子。但殷无极不是凡人。他的识海广阔如星空,这些念头落进去,如同雨滴落入大海,只泛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便消失在那无边的黑暗中。
他从这些纷乱的念头中,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坤榜第一。柳如烟。太阴宫。
殷无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惊讶,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意料之中的恍然。
他站在大殿中,一动不动,任由那些念头在他识海中翻涌、沉淀、消散。他的目光依旧低垂,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他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关于“太阴宫”的一切记忆。
太阴宫。
十大仙门中最神秘的那个。宗门隐于太阴星深处,常年被月华笼罩,外界难窥其貌。
每一代收徒极少,少到有时候整个宗门只有两三个人。不是他们不想多收,而是能入太阴宫法眼的弟子,实在太少。天资、心性、机缘、命格——缺一不可。
太阴宫的弟子,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万里挑一的绝世天才。他们的修行方式也与寻常宗门不同,不重杀伐,不重争斗,重的是“悟”,重的是“心”,重的是“道”。
所以他们大多数时间都在闭门苦修,轻易不出山门。只有新一任的弟子,会在圣人境之下的时候,被派出来“行走天下”。
这是太阴宫的传统,也是他们弟子修行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入世历练,积攒善功,感悟红尘。
而上一次太阴宫的弟子出现在世人面前,已经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殷无极还没有当上掌门,阴阳魔宗的圣女也不是玉素真。
两个宗门之间的“争斗”,在九苍大世界的修士圈子里,是一个经久不衰的话题。合欢魔宗,以双修闻名,擅长以情欲为饵,以美色为刀,将那些正道弟子玩弄于股掌之间,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成为石榴裙下的俘虏,贡献出自己的修为、气运、乃至性命。
而太阴宫,则以“感化”为宗旨,专门与合欢魔宗对着干。他们的弟子行走天下时,最大的爱好就是“度化魔头”——把那些误入歧途的魔道弟子,一个一个地拉回正道,让他们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每一次太阴宫的弟子出山,身边都会聚集一大群正道宗门的男弟子。他们追随她,保护她,为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不是因为她用了什么魅惑之术,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过纯净、太过美好、太过无瑕,让人忍不住想要守护她,想要为她做些什么。
而那些合欢魔宗的圣女,则以征服这样的对手为最高荣耀。她们用尽一切手段——美色、诱惑、阴谋、阳谋——试图让太阴宫的弟子道心崩溃,让她们成为自己的手下败将。
这场争斗,持续了不知道多少年。合欢魔宗输多赢少,太阴宫则屡战屡胜。最丢人的一次,是有一任合欢魔宗的圣女,不仅没有征服对手,反而被对方“感化”了。
她抛弃了魔宗的身份,跟着太阴宫的弟子回了山门,从此改修太阴宫的法门,成为正派中人。这件事,让合欢魔宗上下颜面尽失,连当时的掌门都气得闭关了百年。
上一任的争斗,殷无极记得很清楚。那时候他还不是掌门,只是宗门的一个长老。合欢魔宗的圣女叫墨琉璃,天资绝世,手段狠辣,是宗门近千年最出色的弟子之一。
她的对手,是太阴宫的岳琼英。两人争斗了数十年,从北冥寒洲打到无尽海,从神通境打到神通境巅峰。最终,墨琉璃败了。不是死在岳琼英手中,而是道心崩溃,自我了断。那一战,合欢魔宗又丢了一个天大的脸面。
殷无极对这场争斗的记忆,本来已经模糊。几十万年了,他见过太多生死,太多胜负,太多荣辱。墨琉璃的死,岳琼英的胜,都不过是时间长河中微不足道的浪花,早就被他抛在了脑后。
但现在,那些记忆又浮现了出来。不是因为他还念旧,而是因为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柳如烟。太阴宫。坤榜第一。
一个身负大气运的正道仙子,一个刚刚出山、正在行走天下、身边必然聚集无数追随者的绝世天骄,一个与合欢魔宗有着宿怨纠葛的宗门传人——这一切,都太巧了。
巧到让他不得不怀疑。
殷无极的手,缓缓抬起。他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道无形的神念,从他的指尖飞出,无声无息地穿过掌门大殿的墙壁,穿过阴阳魔宗的重重禁制,穿过虚空,朝着一个方向飞去。那道神念的目标,是萧禹。
片刻后,神念返回。萧禹的回应,简洁而干脆——“看到了。”
殷无极收回手,站在大殿中,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萧禹说对了。
那个幕后之人,已经开始行动了。玉素真这条线断了,他们马上就安排了新人顶上。柳如烟,太阴宫,坤榜第一——多么完美的包装。
出身名门,资质绝世,气运滔天,还是太阴宫这种与阴阳魔宗有着“宿怨”的宗门。楚寒如果能“征服”她,不仅能得到她的气运,还能在宗门中立下天大的功劳,进一步提升他在殷无极心中的地位。一举多得。
殷无极的目光,透过大殿的墙壁,望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天机阁的观天镜投影还没有完全消散,坤榜上的名字在虚空中若隐若现。柳如烟。他默念着这个名字,目光冰冷。
他不知道这个女子是不是无辜的,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自己是被人安排的棋子。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已经成为了这盘棋中的一颗新棋子。而他和萧禹要做的,就是通过这颗棋子,找到那个下棋的人。
殷无极收回目光,转身朝大殿深处走去。血红色的长袍在地面上拖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脚步声在大殿中回荡,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他要回密室去看看他的“儿子”,看看楚寒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会是什么反应。
紫霄玄冰岛,黑色宫殿深处。
玉素真站在宫殿最高处的露台上,仰头望着天空中那面巨大的、正在缓缓消散的光幕。天机阁的观天镜投影,每年一次,每次持续的时间不长,但足以让九苍大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看到榜上的名字。
此刻,光幕已经变得半透明,榜上的名字若隐若现,但那个名字——柳如烟——依旧清晰可见。
玉素真的紫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看着那个名字,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坤榜第一,天骄之巅,万众瞩目。她也曾经站在那里,被无数人仰望,被无数人觊觎,被无数人编排命运。她以为那是荣耀,是肯定,是她苦修百年换来的回报。但现在她知道了,那不过是棋盘上的一个标记——“此子可用”。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自嘲,也是一种嘲讽。嘲讽那个幕后之人,也嘲讽自己曾经的“天真”。
“还真是着急啊。”
她开口了,声音清冷,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这边刚刚失去了我这个‘选择’,马上就安排新人顶上了。动作这么快,是怕楚寒等不及,还是怕我死了之后,气运无处可收?”
她收回目光,看向站在她身后的萧禹。萧禹正盘膝坐在露台的阴影中,太上云书的虚影悬浮在他掌心,书页微微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目光没有看天空中的榜单,而是落在那本玉书上,眉头微蹙,似乎在推演什么。
听到玉素真的话,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
“越是着急,就越容易露出马脚。”
他的声音平淡,但平淡之中,带着一种笃定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们以为玉素真死了,以为这条线断了,所以急着找新人顶上。这种急切的、不计后果的行动,最容易犯错。只要他们犯错,我们就能抓住机会。”
玉素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有把握?”
她问。不是怀疑,是确认。她想知道萧禹到底有多大的信心,想知道自己把宝押在他身上,到底值不值得。
萧禹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将手中的太上云书轻轻一推,那本书的虚影在他掌心缓缓旋转,书页翻动间,一道道若有若无的命运丝线在虚空中浮现、缠绕、交织。
那些丝线太细了,细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可能发现。但它们存在。它们是命运的痕迹,是因果的纽带,是连接着楚寒、柳如烟、以及那个幕后之人的无形锁链。
“等楚寒去找柳如烟的时候,这些丝线就会变粗。”
萧禹的声音,平静如水。
“到时候,我就能顺着它们,找到那个幕后之人。”
玉素真看着那些几乎看不见的命运丝线,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走回露台的阴影中,在萧禹身边坐下。两人并肩而坐,目光都落在那本缓缓旋转的太上云书上。
殿外的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将玉素真的长发吹起,拂过萧禹的肩膀。萧禹没有动,玉素真也没有动,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等待着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掌门大殿深处的密室中。
楚寒躺在寒玉床上,双眼紧闭,呼吸平稳。殷无极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占据了他儿子身体的“人”。他的目光冰冷而平静,没有爱,没有恨,只有一种冷静到极致的审视。他看了很久,久到长明灯的光影都移动了一寸。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密室。
他没有叫醒楚寒,因为他知道,楚寒很快就会自己醒来。
因为消息已经传开了。坤榜第一换人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楚寒耳中。而他,一定会对“柳如烟”这个名字产生兴趣。不是因为他认识她,而是因为他背后的人,会让他“恰好”遇到她,“恰好”被她吸引,“恰好”在一次英雄救美中,赢得她的芳心。
这一切,都会“恰好”发生。
殷无极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迈步走回掌门大殿,在高台的血玉宝座上坐下,目光透过大殿的穹顶,望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在等。等他“儿子”的消息,等萧禹的消息,等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