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府比楚王府小一半,但收拾得比楚王府规整十倍。
门房认得春雀,没多废话,直接引着戚晚意往后院走。穿过抄手游廊,拐进一座独立的小院,院里种了两棵石榴树,树下支着张竹躺椅,躺椅上摊着本翻了一半的书。
豆包趴在石榴树荫下,耳朵竖着,尾巴一摇一摇。看见戚晚意进来,哼唧两声,屁股在地上蹭了蹭,没起来。
戚晚意扫了一眼——心率正常,呼吸平稳,腹部没有胀气,肠胃蠕动规律。
拉肚子?拉个鬼。
“于姑娘来了。”
声音从左边传来。檀叙言从月门里走出,一身鸦青常服,没戴冠,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别着。比上次见面松散不少,整个人少了几分首辅的架子,多了几分午后歇觉被吵醒的懒劲。
心率六十,呼吸十四次每分钟。
跟上回一样,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正常的。
戚晚意收回目光,蹲下来摸了摸豆包的肚子。豆包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粉扑扑的肚皮,尾巴甩得更欢了。
“拉肚子?”戚晚意问。
“昨天拉了一回。”檀叙言在竹椅上坐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吃了什么不该吃的?”
“厨房的人说它偷了块酱肘子。”
“……所以你叫我来,就为了一块酱肘子闹的肚子?”
檀叙言没接这茬,偏了偏头:“赵府的事,姑娘打算怎么办?”
戚晚意的手还搁在豆包肚皮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豆包舒服得眯了眼。
“我一个看兽的,能怎么办。”
“那支箭是军中制式,箭头淬了麻药。”檀叙言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像在铺棋子,“能用这种箭的人不多,我数得过来。赵府的新姨太太,来路比你想的还复杂。”
戚晚意抬头看他。
檀叙言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来。戚晚意打开,上面只有两行字——
“林氏,原名林秋棠,三年前入京,籍贯造假,真实来历不详。与北地某些人有牵连。”
北地。
戚晚意把纸折好,还给他。
“那这事你接了?”
“箭收了,事自然要管。”檀叙言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但赵文贺是鸿胪寺卿,牵一发动全身。我需要时间,也需要姑娘配合一件事。”
“什么事?”
“别再一个人往偏僻地方跑了。”
戚晚意嘴角动了动:“这是要求,不是配合。”
“那就当是要求。”檀叙言目光转回来,落在她脸上。
这人说话跟写折子一样,字少事大,你还没法反驳。
戚晚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豆包不满地哼了声,拿鼻子拱她的手。
“还有事吗?没事我回了。”
“吃了饭再走。”
“不用。”
“厨房做了鱼。”
戚晚意顿了一下。
前世她在实验室里待了七年,靠营养液续命,没吃过一顿正经饭。穿过来之后倒是能吃了,可楚王府那边拨给偏院的伙食,一天到晚咸菜稀粥,偶尔混两片肥肉算开荤。
“什么鱼?”
“松鼠鳜鱼。”
“……吃完就走。”
豆包在后面汪了一声,像是在嘲笑她没骨气。
饭是在小院里吃的,石榴树底下支了张方桌,四菜一汤,那条松鼠鳜鱼摆在正中间,浇了糖醋汁,鱼肉翻卷成花,浇头里嵌着松子和青红丝。
戚晚意没客气,夹了一大筷子鱼肉送嘴里。外酥里嫩,酸甜适口,厨子的功夫扎实。
檀叙言坐在对面,自己吃得不多,筷子动得慢,一副陪客的样子。
春雀被引到偏厅吃饭去了,这会儿院里就他们两个人,加一条趴在桌脚底下流口水的狗。
“赵府夫人的事,我会让人盯着。”檀叙言搁下筷子,“姑娘只管做你的本行,别再深入。”
“我就是个看兽的。”戚晚意嚼着鱼,含混道。
“看兽看出了人命案,也算本事。”
这话里带着点笑意,虽然他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戚晚意咽下鱼肉,喝了口汤。
“我有个问题。”
“问。”
“你让我来看狗,真是为了狗?”
“也是。”檀叙言答得坦然,“也不全是。”
“哪部分是,哪部分不是?”
“狗确实拉了一回。这是真的。”他顿了顿,“剩下的,姑娘聪明,不用我说。”
行吧。
戚晚意放下碗筷,正式道了谢,带着春雀走了。
出了首辅府大门,春雀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姐,首辅大人对你好像挺客气的。”
“人家请我吃饭,不客气能把我饿着?”
“不是这个意思嘛……”春雀搓着手指头,欲言又止,“就是感觉,不像对普通人那样。”
戚晚意没搭腔。
客气也好,不客气也好,目前这关系说白了就是——她有眼睛(字面意义上的特殊眼睛),他有权势。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至于以后怎么样,走一步看一步。
回到楚王府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
偏院的门敞着。
戚晚意脚步慢下来。
她出门前把门关了,栓也落了。
春雀也发现不对,缩到她身后,扯着她衣角。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穿藕粉色绣花裙,头上插了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站在月季花丛边上,正拿帕子掩着嘴,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另一个是丫鬟打扮,手里端着个漆盘,盘上搁了只青瓷碗。
戚悦玲。
戚晚意的好继妹。
“呀,姐姐回来了。”戚悦玲转过身,脸上带笑,“我等你半天了,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戚晚意没答话,目光扫了一圈。
院子里没别的变化,窗户没被人动过,门上的暗记还在。她们是从正门进来的,不是翻墙——说明有人给她们开了门。
偏院虽偏,门禁到底归王府统管。
“姐姐这是出去了?”戚悦玲歪着头,“我听说姐姐最近常往外跑,还给人看什么猫啊狗的。王爷知道吗?”
“王爷管不着我。”戚晚意绕过她,推开屋门走进去。
屋里没被翻过,桌上那块剩了一角的桂花糕还在原位,落了层薄灰。
戚悦玲跟在后面进来,也不看屋里的寒酸样,笑盈盈的:“姐姐别误会,我不是来找茬的。王爷最近身子不好,我心里急,听说姐姐懂些医术,就想来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