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戚晚意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春雀哭着把她架起来。
两人回到偏院,收拾东西。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箱子医书和药材、一套银针、几包磨好的药粉。月季是院子里的,带不走。猫是流浪猫,不算王府的东西,但戚晚意没力气抱,春雀把它塞进篮子里。
“小姐……咱去哪……”春雀的声音还在抖。
戚晚意从袖子里摸出那块木牌。
檀叙言给的。
她犹豫了一下。
不想用。才认识几天,就拿着人家的信物上门求收留,算什么?
“先去东市,找间客栈住下。”她把木牌又塞了回去。
两人出了楚王府后门,清晨的街上还没什么人。卖早点的铺子刚升起炊烟,包子的香气飘过来,戚晚意的肚子“咕”了一声。
后背疼得像被人撕开了一层皮,但肚子饿了就是饿了,两件事不矛盾。
“买两个包子。”她跟春雀说。
春雀红着眼去买了,回来的时候手还在抖。
“别哭了,没死。”
“小姐你背上全是血……”
“皮外伤。我自己能处理。先找地方落脚。”
东市的客栈便宜,但也不是长久之计。戚晚意一边啃包子一边算账:身上的银子加起来不到十两,客栈住一晚三百文,加上吃喝和药钱,撑不了一个月。
得想办法赚钱。
她的手艺,在这个世界里,只能做一件事——看牲畜。
但现在后背这个样子,别说蹲下来给猫狗看诊了,连弯腰都费劲。
先养伤。其他的,等能动了再说。
客栈的房间小得像个盒子,床倒还干净。春雀给她把后背的伤处理了——清洗、上药、包扎。药是她自己带出来的,金疮药配方,效果比市面上卖的好。
处理完,戚晚意趴在床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春雀守在旁边,以为她睡了,正要起身去倒水,听见她开口。
“春雀。”
“在。”
“那只猫不是我害死的。”
“我知道啊,小姐。”
“它是被人用慢性毒药喂死的。跟赵府那只猫的手法一模一样。”
春雀的动作停了。
“你是说……”
“王妃要赶我走,有一万种理由。她偏偏用了一只被毒死的猫。”
这意味着两种可能。
第一,戚悦玲自己毒了那只猫,栽赃嫁祸。
第二,有别人毒了那只猫,借刀杀人——借戚悦玲的手把她赶出楚王府。
不管是哪种,她现在都查不了。没有人手,没有权力,连那只猫的尸体都没摸到。
“睡吧。”她说。“明天再想。”
春雀把被子轻轻盖在她腿上——不敢碰背。
窗外的天亮了。
东市开始热闹起来。叫卖声、车轮声、鸡叫声,市井的声音一层涌进来。
戚晚意闭着眼,听着这些声音。
活着就好。
比前世好。
檀叙言回京那天,下了一场大雨。
他是骑快马回来的,比原定的行程提早了两天。到府门口的时候,衣裳湿透了,脸色不太好看。
管家周叔在门口迎他,撑着伞,还没来得及说“大人辛苦”,就被截了话头。
“于姑娘来找过我没有?”
周叔一愣:“没有。”
檀叙言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门房,大步往里走。
“派人去楚王府偏院看她在不在。”
“大人,楚王府那边……”周叔小跑着跟上,面色为难,“小的前天听到些风声,说王妃处置了一个住在偏院的姑娘,打了板子赶出去了。小的不确定是不是于姑娘,正想等大人回来再禀报……”
檀叙言脚步一顿。
停了两息的时间。
“什么时候的事?”
“四天前。”
“人呢?”
“不知道去了哪。”
檀叙言转过身来。
周叔跟了他十二年,见过他在朝堂上不动声色地把政敌逼退,见过他在谈判桌上笑着让对方把底裤输掉,但很少见他这个样子——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的温度却降到了零。
“去查。现在。她在京城哪个角落,我今天之内要知道。”
周叔二话不说转身跑了。
檀叙言站在雨里,没动。
过了几息,他回过神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抬脚进了府。
换了衣裳,坐在书房里,茶续了三回。
一个时辰后,周叔回来了。
“查到了。东市永安客栈,住了四天了。”周叔把打听到的消息一口气倒了出来,“客栈掌柜说,那姑娘背上有伤,头两天没出过门,第三天开始出来走动了。今天还没出门。”
“伤?”
“板子打的。后背。”
檀叙言把茶盏放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但盏底磕在桌面上,“嗒”一声。
“备车。”
“大人,您刚赶路回来——”
“备车。”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永安客栈门口。
戚晚意是被春雀摇醒的。
“小姐,小姐!楼下有人找你!”
“谁?”
“首辅府的人!”
戚晚意睁开眼,脑子转了一圈,坐起来。后背还疼,但已经不是那种火烧的疼了,变成了闷的钝痛,能忍。
她披了件外衫,理了理头发,下楼。
客栈大堂里,檀叙言站在柜台旁边,身上的衣裳换过了,干净净的,但鬓角有一缕还没全干的湿发贴着脸。
他看见她从楼梯上下来,目光扫了一遍。
戚晚意比四天前瘦了一点,脸色白得不正常,走路的姿势微前倾——在保护后背。
“你不是后天才回来吗?”她走到他面前,没有寒暄。
“提前了。”
“你那条河道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檀叙言的目光还在她身上扫,“你背上的伤,让我看看。”
“在这?”戚晚意回头看了眼大堂里零散的几个客人。
“上楼。”
春雀在前面带路,三个人上了二楼小房间。房间确实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三个人站着就显得挤。
“坐。”檀叙言指着椅子。
戚晚意没跟他客气,转过身坐下来,把外衫褪到腰间。里面的中衣还是春雀裁的旧布,薄薄一层,被药膏粘在背上,隐约能看到深紫色的淤痕透出来。
檀叙言把中衣轻轻掀开一角。
二十道板痕,从肩胛骨一直到腰间,纵横交错,青紫发黑。已经结了痂的地方翘着边,没结痂的还在渗液。
春雀在旁边又开始抹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