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接受好了裴澄的审问,毕竟这确实太伤人了,若是她送给别人的东西被人谎称用上了,结果东西被随意丢在一旁,连找都找不见了,那确实很该死……
“殿下,对不起。”
裴澄轻轻“哦”了一声,随即淡淡道:“那真是太不小心了。”
话音落地,裴澄就把手心的玉坠子放在了阮芙那个金丝楠木的妆奁中,两根长指理了理铺在其中的软布,令那个玉坠子规规矩矩地待在盒中,他随口说话,让人听不出喜怒,“这是皇上赏的,你自然要小心对待。”
阮芙吸了吸鼻子,十分诚恳道:“我自然会好好对待的,殿下,我戴着吧。”
裴澄看见她那一副快哭的样子,十分大度地没有继续为难她,将玉坠子放到她手心。
“冬热夏凉,应当是世间最好的玉了,若是不喜……”
“怎会不喜欢。”阮芙怕自己的话不够真挚,眼疾手快拿过玉坠,当着他的面,把衣襟往下拉了一些,将那根细细地红绳环在脖颈上,小心翼翼地将玉坠子从领口的交合处放入,让它安稳地贴着她的心口。
她转眼看见裴澄那幽深的眸子,阮芙就知道他一定看出她方才说谎了。
想起这些日子好不容易和裴澄拉近了一些距离,若是因为这一颗小小地挂坠让他觉得她如此无礼,不回来圆房怎么办!阮芙只觉得头大。
生怕又让他在地上捡到了,似是为了证明什么,她走到裴澄身前,背对着他,将头发尽数拨到自己胸前,露出雪白的脖颈,轻声道:
“殿下帮我戴吧,系紧点,就不会落到地上了。”
裴澄都要转身去拔步床上休息,突然听见这么一句话。
他脚步顿住,目光略带迟疑地停在了阮芙身上。
二人都刚沐浴完,身上还带着沐浴用的洗露的淡香味,阮芙此时离得比较近,裴澄那灵敏的嗅觉很轻易就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与这些日子躺在身边不同,此时没有被子裹盖,香味是非常非常明显的。
裴澄不太喜欢这种强烈的气味,他微微蹙眉,眼皮微垂,只觉得眼前那一片雪白愈发晃眼。
身后的男人迟迟没有动作,阮芙以为他不愿意,便有些尴尬地将衣领往上拉了拉,将脖颈盖住,抬脚就要去床边。
“好。”
谁知刚将衣裳拉上,就听见了身后人传来这么一句话,阮芙下意识回头,四目相对,随后便立即将衣襟拉下,把头发拨到胸前,不至于影响佩戴。
此处是背着烛光的地方,略显昏暗,言出即随,裴澄没再耽搁,接过那两端绳结,垂着眼仔细看了看。
阮芙只觉得时间过去了很久,这个梗着头的姿势很难受。而且,有个男人站在她身后,衣袖时不时轻轻摩挲,存在感还是挺明显的。
她以为裴澄不知道怎么绑,便稍稍侧了身子,扭过头道:“殿下,还是我来吧。”
裴澄此时正低着头,谁也不曾想到,阮芙转头时,两瓣樱唇就这么轻轻擦过了他那高挺的鼻梁。
他的手微微失了力,那两根细绳就从他的指尖滑走了。
裴澄显然也没有想过这茬,他低眸看清女子微微翕动的唇,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指尖,裴澄顿了顿,方才开口,
“手滑了。”
阮芙此时已经愣住了,她唇边那硬挺的触感好似仍存,但依旧手快地按住了还要从她胸口继续下滑的坠子。
两两相望,裴澄的目光率先移开,复而又回落到阮芙捂着胸口的手背上。
阮芙盯着裴澄那高挺白皙的鼻梁,下意识舔了舔唇,胸口那坚硬的触感十分明显,反应过来裴澄在说什么后,她面露赧然,小声开口,“没事的。”
她背对裴澄坐在铜镜前,将手指探到亵衣里,拿出了那个玉坠,随后三两下绑了个死结,系得很紧。
这一茬算是过去了,阮芙轻轻松了一口气,她竖着耳朵去听身后的动静,发现裴澄已经躺好后,阮芙这才吹了灯,慢吞吞地睡到最里侧。
安静之下,阮芙很快就迎来了睡意,可裴澄却依旧清醒着。
直到听见身侧传来浅浅的呼吸声,裴澄终于闭上了眼。
初秋多风,夜里更甚,风轻吹过时,无人在意之处,裴澄下意识用指节蹭了一下自己的鼻梁。
——
时维九月,秋高气爽,这几日天气凉了,阮芙前些日子让绣娘上门裁的衣服也送到了。
上个月穿了件鹅黄的衣裳,阮芙发现她挺适合那个颜色的,春实说好看,安平说好看。
只是那衣裳那夜被裴澄弄坏了,没法再穿了。恰逢秋日,阮芙便应景地又做了好几身鹅黄色的襦裙。
春实挑了其中一件,拿在阮芙身前比了比,“明日去宫中,姑娘就穿这身,极衬您的气质。”
成婚两年,阮芙还是头一回和裴澄一起去宫内参加宴会,往日里都是李氏带着她,那时候她不是重点,不过是跟在李氏身边当个摆设,自然是随意打扮。
可明日却不同,据说,凡是五品以上官员均携家眷出场,裴澄这个三品京兆尹,又是国公府世子,应当是要坐在比较显眼的位置的。
前几日,长安城内忽然有一传言,说是前些日子盗贼猛起是因为老天作怪更有甚者,说这是“天罚”。
这不,上月二十八成仙道长进长安,皇上当即引荐,与天师经历一番推算,最终决定在宫中大摆宴席,再请戏班子、伶人来活跃气氛,将有资格入宫都请进来。
除此以外,长安城内各坊给各户发放粮食,减免半年的人头税,再于郊外发米粥,给地方上传令,效仿长安城,官员休沐,凭借这些来宴请老天,示皇恩浩荡,以平息其怒火。
阮芙当时听安平说时,觉得怪怪的,这成仙道长竟如此为民请命,说是平息老天怒火,做的都是为百姓的事,眼下走到哪都有人说吾皇万岁。
当然,裴澄这几日并没闲着,一连好几日没回府。
自从那一日晚,裴澄给她戴坠子落到她胸口后,她好几天都不敢看他的眼与鼻梁。
可裴澄对此好似并不放心上,阮芙明白这是她一人的独角戏,再加上这几日都没见到他了,便收敛了心思。
春实:“殿下说,您明日先乘马车去京兆府门口,他在那接您,您二人一起进宫。”
“知道知道。”阮芙随口敷衍。这话从裴澄递信回来,李氏说,明嬷嬷说,平松说,春实也说,她耳朵快起茧子了。
春实又嘻嘻笑了两句,“您今日早些睡,明日起来早一些,奴婢给您好好打扮一番。”
“这世子殿下与您三四日没见面了,您可得狠狠惊艳一下他。”
阮芙撇撇嘴,“他这几天忙死了,我不信他还有闲工夫关心这事。”
春实:“您可别这么说,指不定他也因为要见您而好好打扮一番呢。”
无独有偶,远在京兆府的裴澄看着平松给他选出来的几件外衫,面露不解。
他连着三四日没回府,一直在与太子商讨宫宴的事情,干脆就宿在了京兆府后院的一间小书房内,由平松过来照顾他的起居。
此时,平松偷偷观察着裴澄的脸色,刚开始他提出来要让殿下选一件外衫时,他还有些害怕,毕竟,裴澄鲜少在这种小事上耽误时间。
可他仔细观察了三日,发现他的主子一共过问了两次少夫人的情况,多是些出没出门的话,递去要一起参加宫宴的消息时又问了一回。
虽然只是随口一问,但这点举动,发生在这位素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主子身上,已经是稀有中的稀有了。
平松想,殿下定然是极其想念少夫人的,不然压根不会问。
平松替自家主子牢牢把握住爱情,这不,俩人要见面了,他能做的就是让殿下和夫人从外表开始就般配起来。
裴澄看了眼这一排外衫,随手指了一件中间的那身淡绿色,
“这些小事不必过问我。”
平松清楚看见他指了中间的一件,不敢耽误,连忙拿去熨烫。
“说了吗?”
“啊?”
平松一拍脑袋,心道还能说什么,“说了,少夫人说知道了,明日清晨在京兆府门口等您。”
裴澄前几日已经同太子把该交代的交代了,今夜是没什么大事了,也是终于赶在子时之前沐浴了。
翌日清晨,听见京兆府外粼粼的马车声,裴澄对着铜镜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当即出了门。
看见外面停着一辆挂着“裴”字的马车,裴澄想也没想便上去了。
阮芙今日起的很早,这会一直在马车上闭着眼,听见动静,缓慢睁开眼时,已经看见裴澄坐在对面了。
许是他这些日子忙,下颌处显得更锋利,轻薄的眼皮淡淡垂下来。裴澄今日穿得青衣衬得肤色更冷白,阮芙抬眼,不经意在他面上流连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在他的鼻梁上。
那日夜里唇瓣蹭过他鼻子的场面历历在目,阮芙微微失神,目光一转,恰与裴澄对上眼,她微微一笑,“殿下。”
裴澄淡淡“嗯”了一声,抬手理了理袖口。
他一连忙了几日都没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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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眼下空闲了,竟平白生出些困意来。许是为了不让自己那么困,裴澄主动开口道:“用早膳了吗?”
阮芙:“用了一点。”
裴澄颔首,“待会在宫宴上还有些膳食。”
阮芙回问:“那殿下用过早膳了吗?”
“用过了。”
话音落地,马车内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安静,阮芙一想到待会要进宫,她还是有些紧张的。
今日列座严格按照位份官职来,她肯定不能和安平坐在一起了,而且今日李氏也没来,若是裴澄不跟她坐一起,那她只能一个人了。
“殿下,今日我们二人一起坐是吗?”
裴澄听见这话,长睫微动,“那你想和谁坐?”
“非也非也,只是我平日里不太认识什么人,若是您同旁人议事,自然就剩我一人坐了,我怕…怕给您惹麻烦。”说到后面,阮芙的声音已经很小了。
“我今日无事。”
闻言,阮芙松口气,她其实很不适应这种人多的场合,若是一个人,真不知道怎么应付。
但转念一想,身旁若是裴澄这么个惹眼的人,那想必也会有人注意到她。
思及那些七嘴八舌的问话,阮芙就感到很不适应。
阮芙深吸一口气,罢了,她就当是去品尝膳食的吧,听安平说这次御膳房把能做的、会做的通通端上桌了,这一点还是挺值得期待的。
从京兆府到皇宫并不算远,不过一炷香的时辰,马车便停下了。
今日的宫宴于太和殿前举办,可容纳上百桌,大抵这里许多人都是头一回进宫,热闹得很,说是宫宴,对诗的,饮酒作乐的,甚至还有父母亲给自家适婚之龄的子女相看的。
宫道上,阮芙与裴澄并排走着,许是二人长得都太过惹眼了,尤其,今日清晨,春实给她好好装扮了一番。凡是所到之处,不论男男女女,都要看一眼阮芙,有些胆子大的,甚至会打量几眼。
她今日身着一袭淡缃色罗裙,裙裾上绣着银线暗纹,阳光撒上去,纹路细细碎碎漾开,衬得她整个人仿佛如融在水中的月影。
认得的,不认得的,都对阮芙投以关注,甚至同她擦肩而过的人还要回头再望一望她。
阮芙似是没想过还有这回事,她头一回见到这么多人的笑脸,一路上嘴角都是僵住的。
众人本只是小声议论着,可偶然听见一声巨大的问话,“那是谁家的女儿?长安城内竟有如此绝色,也不知婚配了没。”
“嘘,你小些声,那是世子妃,裴世子就在她身旁,你这么说不要命啦。”
裴澄与阮芙并排走在一起,平日里同他一起共事的官员在一旁想要同他打声招呼,但觉得他好似面露不虞,都有些不太敢上前了。
阮芙其实很怕这种场合,一路上脊背绷直,整张脸都快笑僵了。
她有些僵硬跟着裴澄走在一起,倏地,一个端着木盘的宫女低着头走过,盘子中是汤羹。
阮芙一路上目视前方,没留意脚下,余光瞅见时已经来不及了,只差着一毫便要毁了这一身装扮,所幸,她在这时候感到了一股强大的拉力。
她被裴澄猛然拉至旁边,踉跄一下,不轻地踩住了男人的脚,但好在没让这场闹剧发生。
“是奴婢的错,请世子妃责罚。”阮芙看着地上头快要磕烂的小宫女,摆摆手赶紧让她走了。
待人离开,阮芙才感受到了手臂被人攥得有些疼了,她怯怯转头对上男人那冷冽的眼神。
阮芙低头看了看裴澄鞋尖上的灰尘,小声道:“殿下,我不是故意的。”
大庭广众之下,阮芙这会儿才意识到他们两个离得有多近,也不知是羞的还是疼的,只觉得手腕上方才被裴澄握过的地方都隐隐泛着说不出感觉。
她默默拉开一些距离,“方才……多谢殿下。”
阮芙理了理鬓角的发丝,极快恢复成了那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走在裴澄旁边。
这会宫宴快要开始了,来往的宫女太监络绎不绝,阮芙好几次都与人擦着过去,她小心地看着脚下的步子,生怕又与人相撞闹了笑话。
几息之后,一道淡绿色衣袖横在了她的面前,阮芙抬头,只看见裴澄的侧脸,他随口道:
“此处人多。”
阮芙眨巴眨巴一双杏眼,看了看男人向她伸出的小臂,略有些迟疑。
是她理解错了?
裴澄见她迟迟没有动静,手腕微转,连带着碧色的衣袖也动了动,他又开口道:
“人多,当心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