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永兴帝若是处置了周寂,就是向那些抗议的人让步了。
他能夺来帝位,是他面对天下人指责时毫不退让。
今日若是让步了,那些人会乘机以其他事继续要挟。
让了一步,后面就会让很多步。
所以他绝不能让步。
永兴帝捏着眉心,“长默呢?”
彭福小心翼翼地回道:“下午的时候,圣上让秘卫司的人传话给周大人,文人聚众闹事,周大人待在府中就好,不用出门见那些烦心人。”
周宅。
周寂坐在廊下的摇椅上,悠闲地闭目养神。
朔风从外头回来,“大人,您猜对了,那些文人果然去了莲花观。”
周寂闭着眼睛问道:“禁军没有让他们进莲花观吧?”
疏风回道:“没有。”
“先生府上呢?”周寂又问道。
“禁军也看守得很好,那些文人一再激怒禁军,禁军谨记大人的叮嘱,不与他们动手。”
“嗯。”周寂道:“就这样僵持着,是最好的。”
这样僵持着,永兴帝才会体会到,他虽然是天子,却也不是能为所欲为的。
永兴帝用周秉衡和姚鸿他们制衡他,他也能用天下文人让永兴帝不敢轻举妄动。
先生以前教过他,最难能可贵的是人心,最难以对付的也是人心。
人心……
周寂嘴角微勾,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凛冬也从外头回来了,“大人,属下问过郎中了,姜祭酒因大悲大痛,咳疾加重,身子的状况不太好。”
周寂睁开了眼睛。
凛冬又道:“属下已经按照大人的话吩咐郎中,只管给姜祭酒开最好的药。”
“医馆中若是没有最好的药材,就来找我们要。”
“那个宋颐安呢?”周寂冷声问道。
凛冬道:“郎中说,宋颐安是哀伤过甚,又没有进饮食,身子虚弱。”
“等他正常进饮食了,身子自然也就恢复了。”
“去把徐易叫来。”周寂突然吩咐。
徐易来到后,周寂问他:“你得知松龄自尽的消息,去告诉阿筠的时候,有没有担心先生听到了,会难过。”
“你这不是废话吗?”徐易瞪了他一眼,“先生那个身子,那时候知道松龄生病,都难过。”
“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会不担心先生听到?”
“我告诉阿筠的时候,都是小声的。”
“那为何宋颐安会大喊大叫呢?”周寂意味深长地问道。
徐易愣了一下,“他……他是哀恸太过了,所以……所以克制不住……”
徐易说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阿筠不哀恸吗?”周寂追问道。
徐易张了张嘴,没有回话。
周寂道:“徐师兄,你以前在琅琊郡做长史时,也帮郡守处理过百姓违反律法之事。”
“我告诉你几件事情,你自己判断。”
“我和卢彻去莲花观审问那些孩子时,松龄对我出言不逊,那个叫金铃的女子出来维护松龄。”
“而宋颐安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后来,我把松龄带到廷尉府,是你和阿筠来向我求情,想要我放了松龄。”
“宋颐安依旧没有露面。”
“徐师兄,我也不说宋颐安的好坏,你自己判断,这两件事,他做得如何?”
“姚鸿他们都交口称赞宋颐安温和谦逊,又仗义,和先生很像。”
“徐师兄,若当时先生在莲花观,你说他会不会找出来维护那些孩子?”
“若先生知道我把松龄带到廷尉府,你说先生会不会撑着病体,亲自来廷尉府求情?”
徐易被问得不知如何回答。
周寂最后的两个问题,他们都知道,先生会义无反顾地做。
“可是……”徐易神情复杂,“他和先太子,还有太子妃,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皇孙我们都见过,我们也熟悉,他和皇孙分明就是两个人。”
“他若是利用那些孩子,就是和朝廷作对。”
“他说过只想做夫子,对仕途无意,他为何要和朝廷作对?”
“可是,你说的也对, 他的举动,就像是在利用孩子。”
徐易把自己说得糊涂了,挠着头:“许多问题,我都想不明白。”
周寂望着灰蒙蒙的苍穹说:“宋颐安的身世,必定有隐瞒之处。”
“若是……”
若是先生和阿筠能告诉他实情就好了。
但此前先生和阿筠都不信任他,如今又发生了松龄自尽一事,先生和阿筠更不可能告诉他了。
徐易还在等周寂把话说完,“若是什么?”
周寂话头一转,“先生身子不好,文人又聚众闹事,朝中在应对聚众的文人,尚书台没紧要的差事,你闲着也是闲着,去先生家中住几日,照顾先生。”
“我去先生家中住着?”徐易愕然,但他很快明白了,“你是让我去打探宋颐安的情况?”
“是。”周寂道:“你到先生家中,遇到宋颐安的事,切记不能以寻常人的想法去判断思考。”
“你要站在长史的角度去判断思考。”
“宋颐安此人城府太深,你尽量不要让他疑心你在盯着他。”
周寂说着,瞥了徐易一眼,
他觉得他这句话多余了,只怕徐易刚住进姜家,宋颐安就起疑心了。
起疑心也好,有些事情也就能得到印证了。
徐易应道:“好,我去试试。”
他回家,拿了个小包袱,就去姜家。
姜猗筠在姜祭酒房中,给姜祭酒喂药,陡然看见他背着包袱前来,以为他要出远门,“徐师叔,你要去哪里?”
徐易先给姜祭酒施礼,把小包袱放下,“我没有哪里,我是来照顾先生的。”
他把周寂的话说了一遍。
姜祭酒虚弱地说道:“我有阿筠照顾着,不用你特意来照顾,你回去吧。”
徐易道:“先生,师兄和师嫂都不在了,只有阿筠一个小姑娘,以前还有宋郎君,如今他也病了,我们实在是放心不下。”
“外头的人闹着,圣上心情不好,动不动就雷霆大怒,尚书台其他人想躲都没地方躲,我如今有个好借口,先生您就让我在您家里躲几天吧。”
宋颐安站在门外,听着里面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