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近来行事,有些畏手畏脚的,不似以前雷厉风行了。”
“倒像是,投鼠忌器。”
永兴帝脸上带着笑,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
“如今的时局,臣确实畏手畏脚了。”周寂平静地回道。
“此前大周动荡不安,得快刀斩乱麻,让局势尽快掌控在圣上手中。”
“眼下圣上已掌控天下,也到了收拢人心的阶段。”
“那些躲在暗处与我们作对的宵小之徒,几次打的旗号都是暴君佞臣。”
“若臣再妄开杀戒,就是在帮那些宵小之徒了。”
永兴帝平平地追问:“你是因为时局,还是因为姜祭酒?”
周寂看着永兴帝,“都是。”
“若说得再细一些,因为先生更多一点。”
永兴帝脸上的浅笑变冷,眸光变得锐利。
周寂神情未有波澜,“先生虽在姜府闭门不出,却能左右时局。”
“圣上若是不信,过几日便可亲眼所见。”
松龄安葬在莲花观的后山,旁边是柳玉的墓。
萧瑟的秋风盘旋着,带着孩子们的哭声,在后山回荡,摇摆的草木似乎也在呜咽悲鸣。
姜猗筠和金铃蹲在墓前,把手里的纸钱一张一张烧给松龄,火光映着她们红肿的眼睛。
姜平和孩子们站在一起,眼中也含着泪。
他是代替姜祭酒来送松龄最后一程的。
宋颐安没有来,前日姜猗筠把松龄带回去,他看见松龄的惨状,就昏过去了,醒来后垂泪不止,茶饭不思,也病倒在床。
“姑娘,有人来了。”一个小厮跑过来道。
金铃抓着手中的纸钱,豁然起身,咬牙道:“我去应付他们,若他们还不肯放过这些孩子,那我就拿我的命,换孩子们的命。”
松龄死的那日下午,莲花观就被禁军围住了。
金铃和孩子们不许出莲花观一步。
此刻金铃乍然听到有人来,以为是朝廷又要把孩子们带走。
小厮摆着手,喘气道:“不是,他们是来给松龄上香的。”
“给松龄上香的?”金铃眼中的愤怒凝住。
“谁啊?”姜平也纳罕。
山门那边隐隐有争执声传来,山风回荡,姜猗筠听得不真切。
她站起身,手里还拿着纸钱,往山门走去,金铃和姜平都跟着。
山门外有几十个文人装扮的男子,正在和阻拦他们的禁军争吵。
“我们是来给那个可怜的孩子上一炷香的,你们不让我们进去,是心虚了吗?”
“连一个孩子都不肯放过,真是禽兽不如!”
“我们要为那孩子讨一个公道!”
“你们是拦不住我们的!”
禁军领队抽出长剑,喝道:“我们是奉朝廷之命在此看守,尔等若是执意要与我们作对,休怪刀剑无眼。”
“朝廷?”有文人冷笑:“是圣上,还是周寂?”
“这一对暴君佞臣,还真是绝配!”
“一个弑兄,一个毒害同门师兄,如今又对一个稚童下手!”
“大胆!”禁军统领剑指说话之人,“圣上和周大人岂是你能非议的?”
说话之人毫不畏惧,反而上前一步,伸着脖子对着剑尖,“我就是非议了,你杀我啊!”
“一个稚童你们都能下手,你们还要杀多少人?”
“你们以为把我们杀了,就能堵住悠悠众口吗?”
“做梦!公道自在人心!”
“暴君佞臣的暴行,天下人都看在眼里,你们终究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禁军大怒,但不敢真杀了那人,收了剑,抬脚就要踹过去。
“住手!”姜猗筠及时叫道。
她走到山门后,向那些书生施礼,“我是姜祭酒的孙女,多谢诸位关心松龄。”
“今日是松龄安葬的日子,里面还有许多孩子,想来诸位也不想惊吓到孩子。”
“诸位的心意,我会告诉松龄的。”
有人看见她手里的纸钱,大声道:“姜姑娘,烦请你帮我们给孩子上炷香,烧些纸钱。”
“你告诉他,他不会白死的,我们会给他讨回公道的。”
姜猗筠颔首:“好,我会替你们给松龄上香的。”
她和金铃,还有姜平回到后山。
小莲惶惶地拉着金铃的衣袖,“金铃姑姑,我们也会被带走吗?”
金铃握住她的手,安慰她:“不会的,外头有人在护着你们,不会再有人把你们带走了。”
“可是,”小莲还是不安:“夫子说,朝廷想让谁死,谁就活不了了。”
“外头的人,能比朝廷还厉害吗?”
金铃迅速往姜猗筠那边看了一眼,“外头的人……”
“小莲,”姜猗筠温言道:“朝廷再厉害,也有害怕的东西。”
“是什么?”小莲问道,其他孩子也齐齐看向姜猗筠。
姜猗筠道:“民心。”
“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
“外头的人护着你们,这是民心所向,朝廷不敢再为难你们的。”
金铃接过姜猗筠的话,“姜姐姐说的没错,如今民心站在我们这边,朝廷不敢再害了我们。”
小莲放心了,但她转头看见松龄的墓,又觉得难过,“要是民心早一点站在我们这边,松龄就不会死了。”
姜猗筠没有言语,过去继续给松龄烧纸钱。
若是松龄不死,也不会激起民愤,民心也不会向着莲花观的孩子们。
只是……
姜猗筠烧纸钱的手一顿,眉头蹙着。
这件事,似乎不太对劲。
下午,姜猗筠和姜平回到洛城,发现城中和早上他们离开时不同了。
城里各处重要通道,都有禁军和衙差巡视。
有不少文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禁军和衙差靠近时,他们就不再言语,只有轻蔑鄙夷的眼神看着禁军和衙差。
若有禁军和衙差呵斥,就有文人挑衅道:“你们看不惯,就把我们杀了。”
姜平从车帘看着,小声和姜猗筠道:“他们是想激怒禁军和衙差。”
“看来,朝廷是真惹恼读书人了。”
姜猗筠点头,没有说话。
她在想着另外一件事。
这些读书人,怕是会去找祖父。
马车回到巷子口,慢了下来,姜平待要问,就听车夫道:“姑娘,前面好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