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来接松龄的,还望周大人让我把他接回去。”
姜猗筠的态度极为恭敬。
恭敬得就如寻常百姓见到掌权者一样。
周寂往前伸出的脚步,收了回来。
他静默地注视着她,许久都没有言语。
姜猗筠抬起了头,神色平静,“松龄犯的错再大,死后也该让他入土为安吧。”
周寂眼皮跳了一下,手负于身后,手指蜷缩着。
“你不问他为何死吗?”
他注视着她的眼眸,企图在她太过平静的眼眸中,找到她掩藏的情绪。
姜猗筠的眼眸和声音一样,一点波澜都没有,“问了他能活过来吗?”
周寂抿紧了唇线,声音变低,“我也没想到……”
姜猗筠没理会他的话,再一次恭敬向他施礼:“求周大人让我带松龄回去。”
日已西坠,天光渐暗,周寂身后的公堂尚未掌灯,暗沉沉的。
他的脸在一片暗色中,越发地苍白。
他偏过头吩咐:“把那孩子抬过来。”
一个青袍小吏往牢房方向走去。
站在一边的徐易过来,小声地告诉周寂:“先生已经知道松龄死在廷尉府了。”
周寂闭了闭眼,胸口沉闷异常。
他向姜猗筠看去。
她在望着牢房的方向,一动不动。
她对他没有任何的恼怒。
只有失望至极,才不会有半点情绪。
青袍小吏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个衙差,衙差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盖着一块麻布,麻布底下隆起一点。
衙差在姜猗筠面前停下。
姜猗筠伸手要揭开麻布。
周寂下意识地开口:“阿筠,别……”
姜猗筠已经揭开麻布,徐易倒吸了口凉气。
松龄阖着眼睛,脸色是再无生气的青灰,脖子处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豁口,周围应该是有人清理过,没有血渍。
姜猗筠轻轻抚着松龄冰冷的脸,低喃道:“松龄,姜姐姐带你回家。”
“我们回家,姜姐姐给你买点心,你不用留给其他孩子,你也不用生着病,还担心自己不干活吃饭吃得不踏实。”
“我们回家,没有人会再欺负你了。”
徐易潸然泪下。
姜猗筠向那两个衙差颔首,“烦请两位大哥,帮我把松龄抬到马车上。”
衙差看周寂,周寂点头,他们抬起担架出去。
姜猗筠跟在后面,徐易扯着袖子胡乱抹去眼泪,追了上去。
周寂静静地望着姜猗筠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
天际最后一点天光被吞噬,夜色笼罩天地,他的身影也融于夜色中。
一个衙差提着灯笼过来,不敢走进公堂,只悄声问站在外边的朔风:“可要掌灯了?”
朔风向他摇头。
衙差提着灯笼要走,周寂的声音陡然传来:“进来掌灯。”
衙差赶紧进去,把所有的灯烛都点燃,公堂中恍如白昼。
卢彻从外头回来,看见周寂站在公堂中,负手望着上首的三尺公案。
周寂听到脚步声,问道:“可查出什么了?”
卢彻回道:“下官去问清楚了,在西市将那三人正法那日,宋颐安没有去莲花观。”
“上午他和姜姑娘去西市,晌午姜姑娘独自出门,不久宋颐安也出门了。”
“他们都去宫门口看了榜板。”
周寂知道这些,因为在这两个场合,他都看见姜猗筠和宋颐安了。
卢彻继续道:“他们回姜家后,就再没出过门。”
“到了今日,宋颐安早早就去了莲花观。”
“跟着他的弟兄说,他到莲花观后,照常往后面去。”
“我们的人不方便进去,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卢彻,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周寂突然问道。
“什么话?”卢彻茫然问道。
他说的话很多,哪里知道周寂问的是哪一句?
周寂缓缓转身,定定看着卢彻,他没有说那句话,只道:“先太子的家人,回来了。”
卢彻有一瞬间的毛骨悚然,“你说的是先太子哪个家人?”
“先太子和太子妃,有一儿一女,是哪个?”
“当年圣上和您,还有我,可是亲眼看着禁军从先太子的寝宫,挖出了四具烧焦的尸骸。”
“难道他们借尸还魂了?”
“是不是借尸还魂,过不了多久,我们就知道了。”周寂道。
“大人想如何做?”卢彻问道。
周寂走到门边,望着浓黑如墨的夜空,“等他自己出来。”
卢彻困惑:“他如何肯自己出来?”
周寂冷冷一笑:“他已经蠢蠢欲动了。”
“你要密切盯着洛城和西南来往的所有通道,包括书信往来。”
“秘卫司的人尚未从西南回来,还不知道他们是否能把白家军洗干净。”
“我们先保证洛城不能再和白家军联络。”
“我断了他的退路,我看他还能翻出什么浪!”
卢彻应了声是,犹豫一下,“大人既然有了疑心的人,为何不直接抓起来。”
周寂摇了摇头,“此人藏得太深,不知道他还有多少人在洛城。”
“不能再闹出桐木人和中秋晚上之事。”
“我们按兵不动,让他觉得我们已被他牵着鼻子走。”
“他会迫不及待地出来的。”
一个秘卫司进来,向周寂抱拳:“周大人,圣上请您进宫。”
周寂来到清思殿,永兴帝坐在书案后,从一堆奏疏中抬起头。
“朕听说,你们从莲花观带回来的孩子,死了?”
“是。”周寂回道:“是臣大意了,才让那孩子抢到佩刀自尽。”
“你对此事如何看?”永兴帝问道。
周寂道:“此事太过异常。”
“那孩子不过十岁的年纪,且臣并没有对他动刑,只是问了他的行踪,是否有人指使他做过什么,他就突然夺刀。”
“倒像是有人提前给他说过什么,让他萌生了必死之志。”
“有人提前跟他说了?”永兴帝往后倚着椅背,“你是说莲花观的人,还是姜府的人?”
他如往常一样,一瞬不瞬地盯着周寂,平静的神情下,是不动声色的审视。
“都有可能。”周寂坦然迎着永兴帝打探的目光,“臣已经安排下去。”
他把和卢彻说的话,又说了一遍给永兴帝听。
永兴帝陡然一笑,“长默,朕觉得,你与以前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