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临意是京城有名的一家以风雅得名的茶楼,里面的乐师谱的曲子各有千秋,有温婉小意的,也有热情奔放的,还有感时伤怀的。茶楼中的装潢也别致,楼上的厢房极注意闹中取静,合上门,几乎能隔绝外面的一切喧闹之声,很是适合商谈要事,厢房根据价格不同,大小也做了区分,可以按照人数来选择合适的。
寻常人家大多还是选择在大堂里听听小曲喝喝茶水解乏,这是他们能负担得起的。
萧元衡此时正坐在一间能容纳不下十人的厢房之中,窗纱、隔帘、屏风,将整个开阔的小房间切割得趣味盎然,配上造价不菲的景观,更是惬意舒适。但他等的只有一个人,那便是登临意的幕后掌控者陆轻鸿。
陆轻鸿从不管侯府名下其余产业如何经营,但也有如今日一般的特殊情况,一些不方便直接去侯府见面的人,会辗转留言给陆轻鸿,邀他前来一叙。
登上楼梯时,他见着一个有些眼熟的人正打算下楼,他被一群富家公子哥簇拥其中,笑得无比灿烂。只是那些人物以类聚,面颊浮肿,青黑眼袋几乎掉到了鼻尖,年纪轻轻既不保养身体修身养性,还颇有纵欲过度的迹象。
青天白日之下,陆轻鸿隔得远都能嗅到他们身上传来的酒气。他下意识蹙眉,主动退了几步,下了楼梯给他们让路,不愿沾染他们身上的半点浊气。
在边塞几年的艰苦生活,让他改掉了大部分从小养成的极度喜洁的偏执习惯,但是对于污秽之物,他仍是保持敬谢不敏的态度。
“这不是侯爷吗?妹夫好啊。”陈承宇看到一名黑衣剑眉的美男子,不禁多留意了一番,这一看不得了,居然是一家人。
陈承宇是陈康平的继子,是陈昭宁亲爹在外面养的外室的孩子,原本姓高,之后改了陈姓。
陆轻鸿过去在京中见过他,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一名不学无术的纨绔。幸好陈康平仍有正四品的官职傍身,否则恐怕供养不起这位挥霍无度的大爷。
他既已回京,对于这些侯府家事也有责任多上点心,省得家里那位侯夫人哪天又要吃上哑巴亏。
此人既然送到自己面前来,他自然也不好怠慢,哪怕隔着千山万水的交情,也能算沾亲带故。
“嗯。”陆轻鸿点了点头,算是敷衍。
想到成亲之日,萧进亲自在他的请帖上划去了陈承宇的名字,那时的陆轻鸿就知道自己对他们应当是什么态度,再怎么也不能拆皇上的台,所以他只邀请了陈康平一人前来。
迫于侯府的淫威,陈康平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真是可惜,当时妹妹成亲没讨到一杯喜酒尝尝味,可是侯爷的疏漏?”陈承宇的脑袋像是摆设,众目睽睽之下便给了陆轻鸿难堪,责怪他那时不懂礼数。
陆轻鸿暗叹一口气,这年头连傻子都会说话了,也真是奇了。可他没功夫陪傻子消磨时间,算他流年不利。他立刻从袖中拿出一张银票,“陈公子教训的是,这银两算是赔罪,还请陈公子与诸位去寻一家瞧得上的酒楼,尽情吃喝。另外,以后在登临意,陈公子可以随意消费,都由陆某一应承担。”
他那明摆了拿钱消灾的敷衍态度,正中陈承宇的下怀,他喜滋滋地接过银票,想拍拍陆轻鸿肩膀夸他懂事,但手还没放上去就被陆轻鸿嫌恶地躲开了。他也没当回事,在陈承宇心中,这妹夫可太有眼力见了,而且出手极其大方。
陆轻鸿送走了这批瘟神,又在楼梯口站了会儿,等跑堂的上上下下重新洒扫了三遍,才登上楼梯。
萧元衡面前放着棋盘,自己与自己对弈,玩的不亦乐乎。抽空抬头看到陆轻鸿的身影,他忙说,“再等等,马上分出胜负了!”
陆轻鸿无法,坐到他对面,等他先忙自己的事。
陈承宇才白捡一笔钱,就生龙活虎地拉着狐朋狗友再去赌坊验验运气。他认为,今日不过喝茶就能碰上贵人,正是说明他鸿运当头,不去大赚一笔钱岂不是太亏?正好他娘成日为家里的生计发愁,他马上就能让娘再不用长吁短叹省吃俭用了。世上哪还有比他更孝顺的儿子?
“侯爷,你不是刚还在登临意么?怎么又来东大街了?”陈承宇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面前宝蓝色圆领袍的“陆轻鸿”。
难道是临时反悔,想将银票要回去?陈承宇的手掌按在胸口上,将银票紧紧贴着自己的心脏。
“嗯?”陆江风扫了他一眼,“你认错人了。”
“哦,原来是陆大人!不好意思,我眼拙,实在分不清妹夫和妹夫的弟弟。”陈承宇也跟着反应过来了,他笑着赔罪,“咱们说起来也是亲戚,要不跟我一起去兴运赌坊发财?”
“我还有事,就不去了。”陆江风说着,又看在陈昭宁的面子上嘱咐了句,“赌坊可不是什么好去处,在那处赔得倾家荡产的大有人在,陈公子也不要太过沉迷,凡事过犹不及。”
“不去就不去吧,别坏我小爷的兴致啊。我今日运气好得很,说不好还能赢下一座大宅子回!”陈承宇听到陆江风的说教有些不高兴了。
见他冥顽不灵,陆江风也无话可说,腿毕竟不长在他身上,他才管不着陈府的闲事,提点两句已是他仁至义尽。不过这要换做是陈昭宁敢当他的面去赌坊,他绝对会将人绑回侯府,让兄长用家规罚她面壁思过……但是吃饭睡觉还是得放出来,否则她哪受得住。
那天夜里之后,兄长真的没来找他算账,看来陈昭宁还算是机灵,居然没在陆轻鸿面前露出马脚。
*
萧元衡收好了棋盘,与陆轻鸿先寒暄了一番,才切入正题。他们从诗词谈及到历代君王治国之道,又点评了一番或在青史留名的忠臣或受万代唾骂的弄臣。萧元衡有意借古喻今,探听陆轻鸿的立场。
令他十分惊喜的是,二人的政见如出一辙。一次谈话进行得很是畅快淋漓。萧元衡点到即止,心里对拉拢他的把握又多了两分。他又借着陈昭宁的关系,尝试与他再闲谈一阵子便可以结束今日的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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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了。
“上次赏花宴,无忧郡主她许久不出门应酬,是为你而去。你们二人感情很好吧。”
陆轻鸿听到陈昭宁的事,脸上挂起一个温和的笑,“嗯。我与她的确情投意合。”
“那就好。日后你们夫妇二人有什么矛盾,我愿当个中间人,替二人缓和关系。”萧元衡亲自为陆轻鸿倒茶,将茶盏放到他的手边。
陆轻鸿道了声谢,“多谢五皇子的美意。对了,说起赏花宴,那日内子可是与人发生了什么不愉快?”
萧元衡执扇,半晌没动。他在思量女儿家的矛盾是否有必要让陆轻鸿知晓。但他一向听闻陆轻鸿并非多管闲事之人,于是顺理成章地推断出,这件事于他而言,很重要。
“不过是与朱府小姐的玩笑话,之后江风上去帮忙解围,无忧郡主也算不上吃亏。”他斟酌着轻重,如实告知。
话音落,萧元衡发现陆轻鸿的脸色沉了下来。
“多谢五皇子。”
萧元衡以为陆轻鸿对陈昭宁心有不满,赶忙劝说,“昭昭只是太久没与世家小姐们打交道,说话也有分寸,没有逾矩的举止。你不必放在心上。”
“嗯,我知道是她受了委屈。”陆轻鸿知道萧元衡误会了,只好勉强自己缓了缓脸色。
他真正介意的,是陆江风在他不知情的时候接近了陈昭宁。他们二人说了什么?
这件事,任何人都无法与他感同身受。
陆轻鸿走的时候脚步带风,情绪不是太好。萧元衡暗暗责怪自己多言。或许不提陈昭宁的事,他们二人的谈话反而更令人愉快。
不过他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至少萧乐仪送给他的张冬信,已经成功地被他送到陆轻鸿手上去了。张冬信究竟有没有真本事,还是陆轻鸿这样的带兵奇才看得更为透彻。
*
陈昭宁在侯府无事,见着陆轻鸿的院子正在按部就班地施工修缮,她嫌吵闹,便拉着谷雨出门去给孙姨娘买些东西送到庄子里去。
京中时兴的布料不必多说,女子谁不爱美?每一样都得买!有了衣裳怎能没有配套的首饰?金银头面都得有!
吃穿用度上,陈昭宁唯独不在吃上面下功夫,许是她太多心谨慎。与吃喝有关的,万一出了岔子,自己可没办法自证清白。所以她不仅不给孙姨娘买吃食,就连孙姨娘养的猫,也没机会尝尝城里猫的口粮。但是它的玩具却比京城里的猫都要多。
东西是上午送的,孙兰芸在太阳落山前就收到了。
半个烧得发红的太阳隐没在山头,气温也随之骤降,冷意与黑暗一同降临。
她仍坐在小院中的躺椅上,看着下人一箱一箱地将来自京城的物件往库房搬去。哪怕不说送礼的人是谁,孙兰芸也知道,除了那个未曾谋面的儿媳妇还能想起她来,其余的人早就将她给遗忘了。
孙兰芸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扁平的小腹,若是当年能生下一个闺女,她也会这么孝敬孙兰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