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宁前脚刚与陆轻鸿回了侯府,后脚皇后便差人亲自送了帖子来相邀二人一同赴宴。
赵管事将带有凛冽梅花香气的帖子送到陆轻鸿手上,陈昭宁在纸窗透进来的日光下,看到了这张粉色请帖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珠光。这是很精巧的一张请帖,陈昭宁见得都少,足以看出主人家的重视。
陆轻鸿没有打开过目其中的内容,只问陈昭宁是否愿意去。这样的请帖,侯府每个月都能收到十数封,他们这些达官显贵都是以各种名目邀请其他贵人出席,借此拉近彼此关系,在打发时间的同时维护自己的人脉而已。
早些年哪怕陆家无人留在京中,这些请帖也未曾断过,赵管事全都妥帖的收好记录,为的是不轻易得罪京中的其他贵族势力。
若是每场都去,侯府也不必开了,日日都能赶场赶个不停。
见陈昭宁犹豫,陆轻鸿正准备将请帖交给赵管事。
陈昭宁情急之下,拽住了陆轻鸿的袖子一角,“我还是去吧。”
“我若无事,会陪你一同去。”陆轻鸿不在京中的那段日子,京城里的消息他却没有错过任何一条,有关陈昭宁的事情,更是心如明镜。
一个泡在蜜糖罐子里长大的无忧无虑的孩子,放眼同龄人中,能有多少人受得了她的脾气?就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陆轻鸿最开始对她也是没有好脸色的。
等长公主一去世,过去他人在她身上受过的气,便有了发泄的机会。
陈昭宁那时候还不明白众人的态度大变是为何,随着年岁渐长,经历了很多次世态炎凉后,她才慢慢被磨平了棱角,学会低调自保。
渐渐的,她便不爱去参与这些人举办的各种宴会了,因为大家都只将她冷在那儿,并不想搭理。
去了也是自讨没趣。从此,公主府的门就越合越严实。
陆轻鸿不打算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她忽然态度转变,从宫里出来后,她一直心事重重的,想来就是为这件事忧心。跨过心中的那道坎,第一步是最难的,陆轻鸿知道自己除了看着,帮不上任何忙。
他只希望那日不要出什么岔子。
紧接着,又是一封信从门房处送进来。这回的信封很素雅,看起来有些平平无奇的。
下人将信封呈递上来时,多看了一眼陈昭宁,“侯爷,是庄子里送来的信。”
陆轻鸿接过信,淡声说道,“知道了。”
陈昭宁觑着陆轻鸿的脸色,她这些年察言观色的本事被磨练出来,哪怕只是一个无意的眼神,她也不会错过。就比如现在,侯府的下人都不知陆轻鸿是否已向自己透露庄子里那人的存在。
甭管那人是谁,就算是陆轻鸿金屋藏娇,她心里也没什么接受不了的。不过在外人面前,她还是会装一下,表明自己很在乎陆轻鸿的。
“别多想,是孙姨娘,我的母亲。”陆轻鸿看也不看她,从容地解释道。
“哦。说起来,我好像还没见过她。她现在身体好些了吗?”
陈昭宁想起小时候,她曾与陆江风和其他京城子弟一同去陆家的庄子玩了一阵子。那时的陆轻鸿就住在那里,另外还有一名身体不好的孙姨娘。
京城中对世家贵族的八卦最是津津乐道,因此陈昭宁也听说了,大家都说陆轻鸿从小就因沉默寡言的性格,虽贵为长子却不受宠,因放在了老宣武侯宠爱的妾室的膝下抚养,才得了世子之位,足以见老宣武侯对妾室的宠爱。
这件事传的有鼻子有眼的,在陈昭宁头一回见到陆轻鸿时,她就确认了消息十分可靠。
因为那时的陆轻鸿,神情冷漠,周身散发着一股荒芜又决绝的气场,仿佛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靠近就会让浑身热血刹那凉透,他的眼中更是空无一物,装不下任何人。
她第一眼就不喜欢这样的陆轻鸿。还好,那时的陆轻鸿也讨厌她。他们就默契地相互厌弃彼此。
陆轻鸿对陈昭宁的好记性反倒有些意外。他原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她早都忘了曾经在庄子中那些不甚愉快的记忆,却没想到,她连当时从未出现在她眼前的,一个只有名字的女人,都还记得。
那她是否还记得与自己相处的点点滴滴?陆轻鸿察觉内心深处竟升起一丝期待。
“她身体还是老样子,出不了门,否则便会病得更为严重。”陆轻鸿错开陈昭宁的视线,回答她。
“那真是可惜了,原是该见上一面说些话的,她毕竟也是我娘。”
“……”陆轻鸿彻底不再出声答复。
信中娟秀的字体所表达的内容让他本能地戒备起来。
孙姨娘,那个名义上是他母亲的人,不日便会回到京城,说是要来见见她的儿媳妇。
这是陆轻鸿最不想看到的情况。一旦见面,陈昭宁就会面对一个随意妄为的女人,然后极有可能从她嘴里听到一些关于自己的不甚光彩的事迹。
毕竟,那个女人不希望任何一个姓陆的过得好。他从没忘孙兰芸曾对他说过的字字诛心的话,她认准了陆轻鸿不会反抗她,所以只会变本加厉地打压他。
这样的人,陆轻鸿认为陈昭宁现在还没必要见到。
陈昭宁看出了陆轻鸿表情上的僵硬,她知趣地不再提这位“婆婆”,转而说道,“我去跟谷雨上街看看有没有好看的布料。这回去赏花宴,我肯定不给你丢人。”
“好。”
*
孙兰芸住在京城中最为豪奢的福来客栈之中。
她长得美艳而妖冶,一双狐狸眼风情万种。近四十岁的脸上瞧不出岁月的痕迹。她身穿一身浅紫色的衣裳,春寒未尽,这样的衣服在此时还是略显单薄,但这身衣裳很好地勾勒出她的窈窕身段,光是坐在那,都动人而妩媚。但这样一位绝色佳人的脸上却没有笑意。
“信送到宣武侯府了?”她问面前刚花钱雇的小厮。
“回夫人,已经送进去了。”小厮赔着笑老实回答。
孙兰芸挥了挥手,让其离开。
许久不回京城,大街上的铺子大多都变了,唯独热闹繁华这一点,与十年前一样。窗下车水马龙,叫卖声一刻不停,偶尔还有马在嘶鸣。从她的视线望去,恰好可以看到角落中的宣武侯府大门以及两座像是新雕刻的石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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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这几日心情好,特地给她儿子陆轻鸿和她的儿媳妇带了些庄子里的果蔬,还有一些佃户孝敬她的特色小菜。以及,一些虽然款式过了时却仍旧价值连城的金银首饰。
这是她头一回见儿媳,怎么也不能让对方觉得被婆婆忽视了。又因为陆轻鸿娶的是受宠的无忧郡主,孙兰芸挑选见面礼时更是格外舍得下本钱。
婚宴的请帖陆轻鸿没忘给她寄上一份,只是母子二人都心知肚明,她并不会赏脸前来。孙兰芸在侯府的地位很是尴尬,在老宣武侯生前,她就因彻底与他撕破脸而自请去往庄子生活,在他死后再腆着脸回来,又叫什么事呢?
虽不是她亲生的儿子,陆轻鸿这么多年来,不亲近她却该有的礼数一点不差,逢年过节送至庄子的礼品都多得眼花缭乱,只是从来见不到人。孙兰芸私心也不想见他,因为他长得与他父亲太像了,一看便让她恨得牙痒痒。
不过两盏茶下肚,她便敏锐地察觉到房中多了一个人的气息。
一袭窄袖束腿黑衣的高挑男子出现在她的眼前,朝她跪下,“孙夫人。”
“起来吧。”孙兰芸又给自己斟了杯茶,“你又是来传什么话的?”
黑衣男子老实跪地,并不逾矩起身,他说道,“侯爷说舟车劳顿,让您在客栈休整几日,再亲自抽空接您回府。”
“周景,你觉得我会信吗?这几日他出没出门,何时出门,我似乎不比他糊涂。”孙兰芸嗤笑一声,随后又自嘲道,“怕是他想护着他夫人,怕我贸然出现吓着人了,是吗?”
“夫人,侯爷只让我递话,旁的事情小的一概不知。”周景有些为难地说明。
孙兰芸顿时失了兴趣,“罢了。既然他要来,我等着他便是。”
周景应了声,打算告辞。
他身后忽然传来孙兰芸的提点,“下次进门气息再轻些,若要暗杀还是从后面出现更好。陆轻鸿到底怎么教你们的?”
“……”周景有些尴尬地转头,“夫人,可我不是来杀您的啊?”
“也是。你退下吧。”
*
“谷雨,你确定我这身看起来很高贵典雅?可是上面什么花纹都没有,不会显得太朴素穷酸吗?”陈昭宁指了指自己一身淡青夹棉袄裙,在马车上第三次不确定地问谷雨。
“郡主,您放心,她们那些丫头片子就爱粉的紫的蓝的黄的,咱偏偏穿绿的,这不一下高下立判了么?”谷雨宽慰陈昭宁道。
“但是人家那都是花的颜色,我这一看不就是绿叶,去给人作陪?”陈昭宁更紧张了。
“……”好像有点道理,当时挑衣服只顾着特别,没来得及细想别的。“但是论长相,有几个能比郡主更出挑的?其他人是人靠衣装,您是衣服沾了人的光!”
陈昭宁心态彻底垮了,她干脆还是掉头回去吧……
心里虽这么想,可直到马车停靠在朱府大门前,陈昭宁仍是没有让车夫改变方向。
既然决定要去做,陈昭宁就是丢人丢到坊间也会哭着去努力做到。
她向来固执认死理,对自己认定的事情绝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