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王府。
陈昭宁独自前来拜访萧元衡。
眼见着八月到来,暑气一点未退,每一日的白昼都几乎长得没有尽头。行在路上,陈昭宁在马车的阴影里几乎能看到从干涸土地中蒸腾起的白烟。
中秋佳节将至,但贤贵妃被解除禁足的消息还没有从宫里传出。皇帝和她成婚多年,也到了该给她一个台阶下的时候,否则岂不是让贤贵妃从此在天下人心中都留下一个被皇帝厌恶至极的污名?
陈昭宁今日前来,便是找萧元衡打探情报的。
最近萧元衡着手狠心清理了一些两面三刀的小人,又亲自向被他手下人折辱过的官员登门道歉,这才平息了部分有关他的风波。看在他甘愿自降身份能屈能伸的份上,一些官场上的老人也就将此事含糊地带过了。
知错能改,皇帝也不可能揪着他的错处不放。
萧元衡打着哈欠从外面走进来,陈昭宁抬头看他。发现他的身形清瘦了不少,衣服几乎是松散地套在他的身上,随手一扯就能散开。
“表兄,你是不是瘦了?”
“多谢你的关心啊,可能吧,不过我已经不记得我原本的模样了。有什么事儿快说,一会儿我还有得忙,没工夫招呼你。”萧元衡抬袖擦了擦前额的汗水,随口说道。
陈昭宁扁扁嘴,也不多绕弯子,“我是来问贵妃娘娘的事的。皇上怎么还不放人?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我娘?她你就放心吧。父皇让她什么时候抄完十本佛经什么时候出来,我听说她现在才写了两本。估计是故意拖延时间等中秋节前父皇自己打脸呢。”萧元衡笑着说道。
“啊?那贵妃娘娘为什么不早点出来?”
“出来?出来继续管那么多后宫杂事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娘,她本来就不是个坐得住的性子,这些天的禁足,是她难得的闲暇时光了。”
陈昭宁觉得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冲击,她犹豫问道,“之前她故意惹皇上也是为了休息吗?”
“一半一半吧,收不住脾气的时候也有。总之是骂痛快了又能休息,一举两得。”
“……噢。”陈昭宁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愣愣地应了一声。
萧元衡继续催促道,“还有什么别的事?赶紧的。”
“那个,我还想问问,陆轻鸿最近不是挺忙的吗?张冬信那件事对他的影响可有这么大?你能不能给我透个底,最差的结果会如何?是要流放吗?”
萧元衡忽然想起了陆轻鸿的嘱托,与此同时,他也乐得扯一把太子的后腿,帮着陆轻鸿将陈昭宁仇恨的矛头转到萧思敬这里来。
他掂量着轻重,说道,“那要看萧思敬的态度了,最近似乎他颇为看重宣武侯,不知是不是在憋什么坏啊。”
“可是他不是知道陆轻鸿不会与他同一阵线吗?”陈昭宁不明所以。
“那可能是为了别的事情打算陷害宣武侯吧。不过宣武侯胆识过人,必不会有事。”
“这倒是。”陈昭宁与有荣焉地肯定道。
萧元衡跟着笑了起来,意有所指道,“这么心疼你夫君,可不得对他好些啊?省得他在外面吃亏受委屈,你只能干着急。”
陈昭宁面上羞赧,“你不是还要忙么?我先走了。”
回了侯府,陈昭宁与陆江风错身而过。陆江风满脸怒容,见到她时神情复杂地望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你们两个吵架了?”陈昭宁在陆轻鸿的书房里找到他,见面便问他。
陆轻鸿少见地没有借题发挥,“不是吵架,只是有一些分歧。”
“我还是第一次看他这么生气,你吵赢了?”
“都说了,我们没有吵架。”陆轻鸿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就只是没法达成共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你应该没有错吧。我信你。”陈昭宁走过去,给他捏了捏肩膀,狗腿地拍马屁道。萧元衡说得在理,陆轻鸿在外面指不定被人怎么算计,在府中,她可得给他多分担一些。
陆轻鸿没有接她的话,转而说道,“今年的中秋节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我想把江风叫来。”
“行啊。那你娘也要一起叫来吗?”
“她和江风感情并不亲厚,而且现在她已去了西部边防,回来恐怕不易。”
陈昭宁算了算路程,觉得陆轻鸿说得在理,“唔,那就我们三个。”对陆轻鸿一反常态的大度,陈昭宁觉得太阳像是从西边升起了。但也算是好兆头,这说明陆轻鸿对她很放心。
寻常人家大概都是当家主母操持大小事宜,不过宣武侯府却不同。陈昭宁就算不开口,下人们也能将府中上下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的,除了赵管事外,还有小满协助。
*
中秋节前三天,皇宫里来人请宣武侯夫妇入宫参加家宴。陆轻鸿客气地回绝了,来喜公公也没有坚持,临走时只道,“侯爷是该多陪陪夫人。”
“嗯。”陆轻鸿报以微笑。
陈昭宁觉得十分古怪,仿佛最近所有来侯府登门拜访的人,总会劝他们好好的在一起,可是他们俩最近并未发生任何争执,也无需他人劝架。陆轻鸿到底对外说了什么?
“你是不是在外面说我坏话了?”她皱着眉头问陆轻鸿。
陆轻鸿耸了耸肩,“我若是说你坏话岂不是显得我治家无方?谁平白无故灭自己威风?”
“你这种事情我看也没少做。”陈昭宁撇了撇嘴,忽然想起陆轻鸿平日里总是装委屈博取同情的戏码。
“不说这了,登临意新出了几款月饼,我已派人送来。”
陈昭宁果然被转移了注意,“要我说,你干脆再开一家糕点铺子得了,登临意的小食我样样都喜欢,可惜都是当季的,偶尔过了时节就馋得很。”
“你若是喜欢,便让赵伯去挑一家铺面,想吃什么就让他们做。”
“等明年再说吧,也不急这一会儿。我最近这几个月感觉都吃胖了。”
中秋节当日,侯府一些有家室的下人都提早回了自己的家中。其余无处可去的也早早休息,只有该当值的还在府中。侯府比往日寂寥许多。
夜幕降临,夏日的暑气总算消退不少,甚至还有些许凉意。
陆江风是被侯府护院架着走进来的。
名义上是请他来,实际上跟绑架没什么区别。
见他满脸不情愿地过来,陈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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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都觉得稀奇。往日的情况正相反,通常是陆轻鸿不愿见他,而他每次都巴巴地溜进门去找他兄长插科打诨。
“你怎么还没消气啊?今日饭桌上可得高高兴兴的。”陈昭宁走上前,笑着对他说道。
陆江风张了张嘴,还是选择沉默。
“江风,你现在方便过来一下么?”陆轻鸿见他俩相对而立,心里仍是十分不痛快,至少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不愿看到陈昭宁和其他人出现在同一处。
陆江风看向他,语气很差,“不方便。难道你又要让护院逮我?”
“算了算了,大过节的,咱不说公事。只是吃饭闲聊。”陈昭宁给他们二人打圆场。
陆轻鸿望了她一眼,果然住口。
“出于我们心知肚明的缘由,我今日便不与你一般见识。”陆江风没好气地说道。
陈昭宁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她好像被所有人给排除在外了。
席间,三人在圆桌上呈现“三足鼎立”的架势。陆江风坐在陈昭宁左边,木着一张脸,一板一眼地夹菜塞进嘴里。
右边的陆轻鸿全程规规矩矩地望着他眼前的一亩三分地,眼皮都不掀一下。
只有陈昭宁偶尔说话,他俩才会勉为其难给出一些回应来。
一顿饭让陈昭宁吃得如鲠在喉,别提心多累了。
才落筷,没等下人将月饼端上来,陆江风终于忍无可忍,“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她?”
“告诉谁?”陈昭宁几乎是立刻接话。
陆轻鸿很快地说道,“今日过节,不说这些。”
“所以你从来都是这样,瞒着所有人自己拿主意,也不问别人到底愿不愿意!”陆江风伸手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眉头都不皱一下。
“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你们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对不对?”
“没事。”陆轻鸿温声安抚略显焦躁的陈昭宁,还不待继续开口,就听到陆江风地大声咆哮。
“你都要出兵打仗了,这还叫没事?她是你妻子!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你究竟把她当成什么人了!”
“陆江风,你喝醉了。”陆轻鸿抬高了音量,似是在施压,让他住口。
“我偏要说!”陆江风红了眼眶,“我知道你想瞒着她到你不告而别的那日,可我偏不。她的难过你就没有半分考量吗?不是所有人都向你那样铁石心肠。”
陈昭宁怔了许久。陆轻鸿居然又要去打仗了?明明未曾听闻炎国有战乱的消息,到底怎么回事?
陆轻鸿怎么没有告诉她呢?他们说好的有事会与一起商量的。
“情势紧急,多说也无用,徒增烦恼而已。”他平静地说道。
“……”陈昭宁眨眨眼,惊觉自己的眼泪失重从脸颊不断滑落。
“是,与我多说无用。你多厉害啊,你陆轻鸿想做之事无一不成,戏弄我对你来说也易如反掌。”
陆轻鸿见势不对,急忙开口解释,“昭宁,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陈昭宁并不给他机会说下去,“为国出战,本郡主代炎国百姓谢过侯爷您的慷慨大义。您只管做您想做之事,无需与旁人多费口舌。谷雨,我们回公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