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溪月心里默默盘算。
战壕足这东西,根子不在脚上,在气血上。脚泡在湿冷里,血脉被寒气逼住,气血走不动,日子一久皮肉筋骨全失了血气。
所以护理的核心是抬高患肢、保持干燥、绝对休息。让气血慢慢灌回去。
而转移意味着下地走路,意味着足部重新承受压迫,血管重新痉挛,刚通了一线的血脉会被一脚踩断。寒湿再趁虚而入,那就是溃烂蔓延、坏疽入骨的局面。
一旦复发,在转移途中没有条件治疗,发生坏疽的概率比在医院里大得多。到那时候别说这条腿,命都不一定兜得住。
所以转移这条路,对李锋而言是死的,绝无机会。
可是修改,好像也不太容易。
战壕足早期还好说,皮色发白、知觉麻木、轻度水肿,和冻伤症状有一部分重叠,在外观上很容易混淆。
虽然病因不一样,但病历上模糊一下边界,外人看不出什么破绽。
可李锋…已经过了那个阶段。
他的水疱破过,结过痂,足背的色素沉着和缺血痕迹都摆在那。刚好卡在一个不像冻伤的节点上。
冻伤是寒气从外直中皮肉,再严重,坏死的边界都是清晰的。
战壕足是闷出来的,湿冷从下往上困住了气血,瘀毒内陷,气血将绝未绝,坏死的边界模糊,皮色暗里透着一层黏腻的浊气。大夫一眼就能分辨。
秦溪月把他的纱布重新缠好。算了,先放着,往后的事往后再说。万一能好转呢。
李锋一直眼巴巴地盯着她的动作,等她缠完了最后一圈,才小心地开口:“秦姐,我嘞脚啥情况?”
秦溪月本想夸他两句,气血生化有起色,在药和饮食都跟不上趟的情况下,居然没往坏处走。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了。觉得这人经不起夸,一夸就得瑟。
于是她说:“莫沾水。莫下地。莫乱动。注意护理和按摩。”
又是这句。
李锋的表情垮下来一半,另一半还硬撑着没垮完。
秦溪月没再看他。站起来,目光移向旁边刚醒来的韦阿宝。
韦阿宝眼睛正跟着她转。见她看过来,那张烧得脱了形的脸上,勉强松了松眉头,嘴角往上提了一点,扯出一个比较和缓的表情。那股悍气还在,但对着这位军医,他愿意收一收。
一个昨天还在鬼门关外头晃荡的人,此刻睁着眼,瞳仁清明,反应也比昨天清楚了不少。
秦溪月微微点了一下头,算回应。
她在他身边蹲下来。望诊先看面色,患者灰白里透着一层不正常的浮红,颧骨上的皮肤发干,嘴唇起了细皮。
再闻声,呼吸声粗,不过比昨夜平顺,带着痰气。
随即秦溪月又搭上他的寸关尺切脉。浮取即得,沉取无力,脉象细速,搏得快而浅,节律还算整齐,但力度软绵绵的,不是一个让人安心的脉象。
她又伸手,用手背轻轻贴了一下韦阿宝的额角。体温降了一点,比昨晚那种烫手的灼热退了一层,只是还在低烧。
热未全退,气随血耗,正气亏空,里头的毒瘀还没清干净。
秦溪月收回手,目光落回韦阿宝腹部。
渗液没有扩大。引流管还在原位,周围皮肤发红,但没有继续扩散。管子里引出来的液体颜色比昨晚浅了些,不再带絮状物。看来冲洗有效果。
她对杨医生做的那个局部冲洗,还是有点好奇。
昨晚她在旁边看完了全程,药水怎么推进去又抽出来,她看明白了步骤。心里想的是,洋医确实有洋医的狠处,直接、精准,没有一味草药是这么用的。
但对西医,她始终保持着一种谨慎的距离。懂,但不懂透。信,但不盲信。
因此,秦溪月只是多看了几眼,确认胶布还贴着,管路没有折弯,并没有擅自乱动。
她清楚自己的边界在哪。她熟悉的是一把草药、一卷桑皮线、一根三棱针。在伤口里的管子、挂在床边贴了标签的玻璃瓶、杨医生嘴里那些法文药名,都不是她该碰的领域。
该查的都查完了,秦溪月直起了身子,心里大概有数。
李锋的战壕足是怕走路,韦阿宝根本挪都不能挪,从床上坐起来都够呛。
她伸手拿起护理记录。
上面的字不多。忙碌的管床护士,只匆匆留下三次记录,最近一次是凌晨四点,体温曲线往下走了一小截。另外两次,是茉莉发现异常情况时,代写的。
秦溪月看着记录上“胸腹贯穿伤”那几个字,抿紧了唇。
大刀砍出来的伤口,和其他刀所致的贯穿伤不一样。大刀它重,刃口不精细,斜着劈进去的,砍进去的时候带着撕扯。
更关键的是,大刀的力道会沿着刀刃往里透,在深层组织里造成一种叫——秦溪月忘了,只记得杨怀潋讲过一个西医词,就是皮下的肌肉和筋膜被横向撕开,和表面的伤口不在同一个方向上。
这种伤,创缘不是圆的,也不是不规则,是沿着力的方向被拉开。皮下的损伤面比表皮宽得多。
清创的时候,要切掉的腐坏组织比普通刀伤多一倍,缝的时候皮肤也对不齐,愈合之后留下的疤不是一条线,是一片。
伤口本身是客观存在的,不管愈合到什么程度,特征都磨不掉。反正不是大刀,就是砍刀。
需要改的是受伤原因,不是受伤形态。
一个平民,什么情况下,会被大刀砍成胸腹贯穿伤。杀猪匠不小心刨了自己的肚皮?
开什么玩笑。
杀猪刀和战场上的大刀,那也不是一回事啊。
她想了几种可能,又在心里一一划掉了。
在她已知的经验里,这道伤找不到民间的解释。它是战场上独有的。从刀刃切入的角度,伴随的肌肉断裂,到缝合方式——每一样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又是一个走不了,也改不掉的。
秦溪月脑子里那个本子又翻开一页。这个伤员,她应该从可修改名单上划掉。
但她没有划。
她低头看着那根引流管,又看了看手术记录上杨怀潋的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