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民国:作为医生,我只想苟活 > 第126章 楚虽三户
    心碎之余,杨怀潋心底又隐隐松了一口气。

    能这样发泄出来,也许是好事。

    总比下午那样,把自己彻底闷在被子里,独自承受煎熬要好。

    挑破脓疮,虽然剧痛,但那才有愈合的可能。

    杨怀潋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覆在张大山剧烈颤抖的手背上。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和温和:

    “张大哥…你别这么说自己…你不是窝囊废,不是废人,从来都不是。当年…也不是你们的错。”

    张大山的哭声稍微低了一些,他透过满眼泪水看向杨怀潋。

    “一条手臂没了,但人还在,心气还在,就不是废人!只要你还在,东北的记忆就在,回家的念想就在!”

    杨怀潋斟酌着词语,尽量避免直接刺激到他:

    “战斗,不一定非要端着枪,冲在最前面。你这些天登记名单,动员大家献血,救了多少人,鼓舞了多少人?

    这难道不算在战斗吗?你还可以继续用你的方式,为这片土地,为我们的同胞拼命!”

    她看到他表情似乎有了一丝波动,继续安慰道,眼神中不自觉的带上了知晓历史走向的确信:

    “张大哥,你信我。东北,我们一定能拿回来的!

    一定会有那么一天,太阳旗会被我们踩在脚底,我们的旗帜会重新飘扬在黑土地上!

    到时候,你们这些流过血、拼过命的英雄,都要堂堂正正、挺直腰板地回去!

    回到松花江边,告诉爹娘和乡亲们,他们没有被抛弃,他们没有白等,他们的孩子,回来了!”

    她在坚定地告诉他——你的存在有价值,你的痛苦我能看见。而你们失去的家园,未来必将光复。

    她不知道这些话,能否真正抵达他的内心深处,给他多少安慰,但她尽力了。

    张大山依旧在流泪,但他松开了抓着杨怀潋的手,蜷缩起身子,将脸埋到膝盖上。

    那撕心裂肺的哭喊稍缓,渐渐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仿佛要将积压了数年的苦楚和委屈,尽数哭出来。

    秦溪月一直在处置室外的走廊里帮忙处理伤员。

    处置室的门,隔音并不好。

    虽然隔着木板,她听得不真切。但那绝望的悲鸣和之后压抑的呜咽,让那双一贯平静的眼眸里,也染上了深切的动容。

    杨怀潋揉着发红的手腕,和护士一起,将情绪稍缓、却依旧显得死气沉沉的张大山送了出来。

    看到秦溪月,她像是找到了救星一样,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无措和忧虑:

    “秦同志,你刚听到了?他这情况…心里的疙瘩,比身上的伤重多了。我不是学心理的…不是很擅长处理。

    你是军医,见过的应该比我多,能不能…帮忙看看?我怕他钻牛角尖。”

    杨怀潋真不太会处理这种心理问题。

    之前顾长官那,她也就是干巴巴的胡乱说了些。

    杨怀潋自己觉得,他能好起来,纯粹是他自己莫名其妙的想通了。

    秦溪月微微颔首,目光投向那个身影,眼神里是了然与一种深切的共情:

    “我明白。交给我吧。”

    张大山被送回铺位后,依旧沉浸在那巨大的悲痛和虚脱中,闭着眼,不愿与任何人交流。

    周围很安静,只有其他伤员轻微的鼾声,和他偶尔不受控制发出的细微的抽气声。

    截肢的创口阵阵作痛,但比肉体更痛的,是那颗被往事和现实,双重碾碎的心。

    秦溪月慢慢挪到他旁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在地上坐了一会儿。

    仿佛在用自己的沉默,陪伴他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语调依旧平缓:

    “张大哥。我外公,是我们那一片的草医郎中。”

    张大山没有反应。

    秦溪月也不在意他是否回应,继续自说自话:

    “我小时候,见过他给一个被土铳打烂了半条腿的猎户治伤。冇得麻药,就拿布条勒着,用烧红的刀子烫。

    那猎户疼得死去活来,好了之后,也成了瘸子,再不能上山打猎了。”

    她语气很轻柔,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他当时也跟你现在一样,觉得天塌了,成了废人,连家都养不活了。

    我外公就跟他说,‘山里的路走不了,水边的路还能走。手还能编筐,脑子还能记山货的价钱。人活着,路就不止一条。’

    后来,那人真的在江边撑起了渡船,还顺带收山货,日子…也过下去了。”

    这个故事很简单,没有什么大道理。

    接着,她话锋微转,声音更低沉了些:

    “你晓得不?我爹,还有我哥,很早就参军了。他们走的时候,都说要保卫国家,光宗耀祖。”

    提到父兄,秦溪月的语气显得更为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哀伤。

    她目光涣散了一下,仿佛看到了那片血肉磨坊:

    “他们,都没从那回来。连尸骨…都不知道埋在了哪座山,哪条河。”

    张大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秦溪月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些沉重:

    “我上战场,当军医的这些年,见过太多人倒下。很多…都是和我们一样的农家子弟。

    他们可能前几天还在田里插秧、山里砍柴,会唱好听的山歌,会笨拙地跟我学写字,歪歪扭扭的给家里写信寄去…”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声音里出现一丝愤怒与悲哀:

    “可到了这里…我看到那些从山里、从田里出来的同乡,那些可能连火车都没坐过的后生仔…

    迎着那些我们见都没见过的东西,成片成片地倒下去。刚开始,我也恨不能替他们去死,恨自己救不过来,恨这世道。”

    张大山不知不觉间,已经看向了秦溪月,红肿的眼睛带着专注。

    秦溪月轻轻吸了口气,语气再度平复下来:

    “我有时候想,这打的,到底是什么仗?后来,一个被炸瞎了双眼的老班长跟我说。

    ‘秦丫头,别哭。老子眼睛没了,耳朵还好使!能帮弟兄们听听鬼子炮弹从哪儿来!只要还能喘气,就不能算完!’”

    秦溪月深深对上张大山的眼神,眼里再度蹦出一股狠劲,一字一句极清晰的说:

    “有句老话,‘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我们潇湘子弟,不怕死。怕的是…死得没有回声。怕没人记得他们来过,拼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