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民国:作为医生,我只想苟活 > 第125章 张大山的伤
    杨怀潋调整好了角度,对护士点头示意。

    “吱嘎——吱嘎——”

    粗糙的锯齿与骨头摩擦的刺耳声,在这狭小的房间里响起。

    这声音比任何惨叫,都更能折磨人的神经,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让人光是听着,都觉得身上骨头疼。

    张大山的身体猛地绷紧,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那是超越了意志忍耐极限的生理反应。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压抑的闷哼。

    然后猛地闭上了眼,牙齿死死咬在一起,发出“咯咯”的轻微声响。额头上、脖子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头发。

    护士别过脸去,不忍再看,只能更用力地按住他颤抖的身体。

    杨怀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她深知,此刻任何的迟疑,都是对伤员更大的折磨。

    切断后,断肢取下,护士迅速用布包裹拿走。

    杨怀潋快速处理断面,动作精细的修剪软组织,处理主要血管和神经。

    她用血管钳熟练地夹闭一根根大小血管,尽可能结扎能看到的血管,减少术后幻肢痛。

    旁边还备着金属勺,在无法有效结扎血管时,这是最原始、最简单的止血手段,只需要放在酒精灯上加热。

    所幸张大山并没有用上。

    整个过程,他除了无法控制的生理颤抖,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当杨怀潋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时,张大山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他没有看自己的断臂,仿佛生命的一部分,已经随着那截断臂离开了身体。

    处置室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器械归位的轻微碰撞声,和几人沉重的呼吸。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悠扬的歌声,透过门板,从走廊隐约传来。

    是秦溪月。

    她正轻声哼唱着一首湘西民歌,安抚其他伤员。

    歌词听不懂,但旋律婉转,像是在诉说山间的云雾,又像是母亲温柔的摇篮曲。

    那调子里,有山的坚韧,有水的绵长,与这充满血腥和痛苦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安抚着每一颗躁动不安的心。

    这完全不懂词意的异乡小调,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张大山紧闭的心门。

    他呆滞的眼珠动了动,视线依旧没有焦点。

    但眼眶,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湿润。

    那飘飘忽忽的歌声,引着他穿过千山万水,回到了那片冰天雪地的黑土地,看到了冰封的松花江。

    他想起了江面上呼啸而过的风,江边那望不到头的高粱地,想起了那熟悉的村落…

    然而,这温暖的幻象片刻间就被更残酷的现实撕碎。

    一股比截肢剧痛更甚的痛楚,猛地从胸腔里炸开。

    那些没能跟上来的亲人、乡邻们,他们如今是生是死?那片肥沃的黑土地,何时才能再见到安宁的炊烟?

    一滴浑浊的液体,终究没能忍住,从他眼角滑落,迅速消失。

    一个下午没吭声的张大山,突然开口了:

    “大妹子…”

    张大山看向离他最近的杨怀潋,声音很轻,带着破碎的沙哑:

    “你说…俺们当年,要是打了,打到底,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杨怀潋正在和护士清点器械,闻言一愣,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这没头没脑的话。

    张大山没等她回答。

    下一秒,这个一向乐天、仿佛什么都压不垮他的东北汉子,突然泪如雨下。

    他仅剩的那只手,死死抓住了杨怀潋的手腕,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顷刻冲垮了他一直强撑着的某种东西。

    “当年…当年…俺们几十万弟兄啊…一枪没开…就那么丢了东北啊!!”

    他带着哭腔的喊出了自己心底埋藏最深、也最痛的伤疤。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猛地仰起头,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像样的哭声。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不断涌出,淌过他粗糙的脸颊。

    他的泪水糊了满脸,鼻涕也不住的往下掉,泣不成声的哭诉着:

    “俺们…俺们倒是听从军令,‘潇洒’撤走了…可俺爹娘,留下的乡亲们…他们怎么办?!

    这些年…谁见了俺们…不在背后戳脊梁骨?不说一句…怂将手下的窝囊废?!一群孬种!”

    他哭得像个孩子,哭的毫无形象,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内疚:

    “可俺们也不想啊!俺们心里憋着气啊!就想着…想着这次说啥也要打得漂亮!打出个样儿!

    让他们都看看…俺们东北的爷们儿,真不是窝囊废!俺们…早晚要打回老家去!”

    他的哭声猛地一滞,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肩,眼神里是令人心碎的绝望。

    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几乎快听不出来:

    “可现在…俺成了废人了…连报仇的家伙什都没了…”

    他布满血丝和泪水的眼睛圆睁着,里面是滔天的痛苦和茫然:

    “俺这样…俺这样还怎么回去?!俺还有啥脸回去?!俺对不起爹娘…对不起乡亲…俺对不起他们啊!!”

    张大山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颤抖。

    那哭声里,是一个军人对故土沦丧的锥心之痛,是无力抵抗、家园沦丧的屈辱,是终其一生都难以摆脱的伤。

    门外,秦溪月的歌声不知何时停了。

    旁边协助的护士,早已被他强烈的情绪感染。她捂着嘴,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

    杨怀潋的手腕被他捏得生疼,但她一动不动,任由他抓着。

    这点疼,远不及他此刻袒露出的内心痛苦的万分之一。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瞬间就被击垮的汉子,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红着眼眶,用无比心碎又悲痛的眼神看着他。

    原来他之前所有的热心、所有的热情,本质上,都是对当年“什么都没做”的、近乎悲壮的过度补偿。

    是为了掩盖心底那个巨大的黑洞,是为了向所有人、也向自己证明——他们不是窝囊废!他们想回家!

    她自然知道那段历史。

    那五个字,落在纸上,轻飘飘的。

    可直到此刻,她才如此真切、如此赤裸地感受到。

    那短短一行字的背后,是压在千千万万个普通人身上,无比沉重的山峦。

    是足以压垮一个铁汉的屈辱、内疚和无法磨灭的痛楚。

    “八年抗战”到“十四年抗战”的这条路,东北军民走了太久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