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稳的日子,如同下了一场薄雪,落下来的时候很美,却经不起太阳照。
这半个月里,月瑶过得前所未有的轻松美好,好到几乎要忘了自己是谁。
月瑶每天醒来,秦凤兮已经早早的在丹房里炼好了当日的续骨丹——自从第一炉成功后,她炼丹的速度越来越快,品质也越来越稳,现在每三日便能出一炉,月瑶的骨头被养得结结实实,连带着修为都悄悄突破到了筑基五层。
她甚至开始跟秦凤兮学剑了——不是凌凊剑,那柄剑太骄傲,月瑶现在还驾驭不了,秦凤兮便给她另找了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舞起来像一道流动的水银。
“月瑶,妳的优势不是力量,是身姿灵活。”秦凤兮站在她身后,握着她执剑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你的体质决定了你不可能走刚猛的路子,但正因为你没有蛮力,你才会去思考别的方法——这就是你最大的武器。”
月瑶那时候正在练一个刺剑的动作,被秦凤兮握着手,整个人僵得像一根木头。不是因为动作难,是因为秦凤兮靠得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对方衣领里那股雪松香,近到她一转头就能蹭到对方的下巴。
“凤兮师姐,”她小声说,“你这样我会分心,练不好。”
“为什么?”秦凤兮不解。
“因为妳一直在看我。”月瑶这话说的理所当然。
秦凤兮沉默了一瞬,随即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那我站远一点。”
”……也不必那么远。“
秦凤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无奈,有笑意,还有一点点拿她没办法的宠溺。她又往前走了半步,站回月瑶身侧,这次没有再握她的手,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座山,像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人。
这样的日子,月瑶恨不得过一辈子,但流言这种东西,比毒药更难防?
那第一缕风声是从食厅里传出来的。
月瑶去拿饭的时候,原本坐在她附近的几个内门弟子端着碗站起来,换到了角落里。动作很自然,像是不经意的,但月瑶捕捉到了她们交换眼神时嘴角那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没有在意。在外门的时候比这难听的话都听过,这点小动作还伤不到她。
但流言不会因为你不在意就消失。它会长,会爬,会像藤蔓一样缠住每一个它能够到的东西,直到把整面牆都勒出裂缝。
“你们听说了吗?秦师姐自从收了那个外门弟子,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可不是嘛,以前冰山一样的人,现在天天跟她同进同出。”
“我听说那月瑶用妖术……就是那种……你们懂的,专门勾引人的。”说这话的人,嘴脸阴毒。
“不至于吧?秦师姐如今可是半步元婴,这样的人还能被一个筑基期的外门弟子迷惑?”
“那你就不知道了,正因为修为高,才更危险。听说她的体质是万中无一的极阴之体,这种体质天生就带着魅惑之力,专门剋制冰灵根……”
“那秦师姐岂不是……”
后面的话,月瑶没有再继续听了。
她只是捧着饭碗站在食厅门口,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短短的一团,像一个无处可藏的靶子。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她用了半个月,好不容易,她以为能用刻苦和实力,把自己从「毒害掌门的叛徒」变回了「正常的内门弟子」,可流言却只需要三天,就能给她贴上一个新的标籤。
妖术、勾引、魅惑。
月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有练剑磨出的薄茧,指尖有琴弦割出的细痕,手腕上锁灵链留下的伤疤还没完全消退,粉色的新肉像一条细细的蜈蚣趴在皮肤上。
这双手,怎么看都不像会妖术的样子。
秦凤兮确实不知道这些事。
不是因为她不在意月瑶,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在意,也太容易为了她冲动,所以月瑶瞒了她。
“没什么大事,”月瑶每天晚上都会这样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就是有些弟子比较喜欢嚼舌根。我从外门出来的时候听得多了,这些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停也罢。“
秦凤兮盯着她,浅色的瞳孔像两面镜子,倒映出月瑶脸上那抹刻意轻松的笑。
”他们到底说什么?“她问。
”哎呀,就是说你对我太好了,“月瑶笑嘻嘻地说,”说你以前从来不对人这么好,肯定是中了我的邪。“
秦凤兮沉默了一瞬。
”月瑶……这不好笑。“
”我觉得挺好笑的,“月瑶伸手捏了捏秦凤兮的脸颊——这个动作她以前不敢做,但现在已经很熟练了,”凤兮师姐,你不用管他们说什么。我又不会因为别人说几句话就不喜欢你了。“
秦凤兮被她捏着脸,耳尖红了。”……我没有说你喜欢我。“
”你没说,但我听见了,“月瑶眨了眨眼。
秦凤兮闭上了嘴,有些无奈。
月瑶倒是笑得很开心,开心得像一朵被阳光晒透的花。但秦凤兮没有笑。她伸出手,把月瑶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留了一瞬。
”月瑶,若是有人为难你,告诉我。“她说,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
”好。“月瑶答应得很乾脆。
但秦凤兮不知道的是,月瑶答应的「告诉我」,和她心里想的「告诉我」,不是同一个意思。
事发那天,是取血的日子。
每半个月取三滴心头血,这个规律已经维持了将近两个月。秦凤兮会在取血前一个时辰服下压制魔凰血脉的丹药,然后在洞府里等月瑶。月瑶会带着莹莹一起来——小狐狸会趴在她膝盖上,在她取血的时候用毛茸茸的尾巴缠住她的手腕,像是在说「没关係的,很快就过去了」。
但这一天,月瑶没有来。
秦凤兮在寝殿里等了半个时辰。药效已经开始发作,压制魔凰血脉的丹药让她的经脉产生一种钝痛,像是有人在她的骨头缝里塞了无数根细针。她不是不能忍受这种痛——她忍受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但她无法忍受的是,月瑶没有来。
莹莹也急得团团转!
月瑶从来都没有迟到过。
秦凤兮站起来,灵识瞬间铺展开去,复盖了整个昆灵宗,她找到了月瑶。在后山,在通往她洞府的必经之路上,被十几个人围住了。
月瑶是在半路上被拦住的,她像往常一样从住处出发,沿着山道往秦凤兮的寝殿走。
她心情很好——因为昨晚秦凤兮教了她一首新曲子,她用桐木琴磕磕绊绊地弹了一遍,秦凤兮听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再弹一遍”。她又弹了一遍,秦凤兮又说“再弹一遍”。
第四遍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要不要教我新的”,秦凤兮说”不用教了,你弹得很好。”
就是这句话,让月瑶想了一整夜。
她正想着今天要不要再弹一遍给秦凤兮听,可月瑶抬起头,看到山道前方站着七八个人。身后也有脚步声,她回头一看,又有五六个人从岔路口走了出来,把她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是一个金丹期的女弟子,姓林,名若,是内门中颇有声望的弟子之一。她穿着内门弟子的青色制式长袍,腰间佩剑,面容端正,但此刻那张端正的脸上写满了一种让月瑶非常熟悉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更纯粹的、更理直气壮的恶意。
“月瑶,”林若的声音不大,但山道上安静得落针可闻,“我们有些话想跟你说。”
月瑶站在山道中央,左手边是陡峭的山壁,右手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她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巅——秦凤兮的寝殿就在那个方向,但隔着好几道山嵴,隔着密密麻麻的松林和厚厚的积雪,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抱歉,我赶时间,”月瑶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能不能改天?”
“还改天?”人群中一个弟子冷笑了一声,“哼,你是不是又要去找秦师姐?用你那套妖术继续勾引,迷惑她?”
月瑶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我没有妖术。”
“没有妖术?那你说说,秦师姐为什么对你那么好?”林若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着月瑶,目光从她脸上的鞭痕一直扫到她手腕上的伤疤,“你长得也不是倾国倾城,修为只有筑基,来宗门不到半年——秦师姐凭什么对你另眼相看?凭什么为你跟韩长老翻脸?凭什么把所有续骨丹都留给你?”
每一个「凭什么」都像一根针,扎在月瑶的心口上。但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反驳。不是因为她不想反驳,是因为她知道——在这些人面前,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这是我跟秦师姐之间的事,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月瑶很坚定。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扔进了乾柴堆里。
“哎!你们听听,这是什么语气?”一个圆脸的弟子尖叫起来,“一个外门来的药引子,也敢这样摆架子?”
“林师姐说得对,她就是靠妖术。不然秦师姐怎么可能为了她废了赵寒?那可是赵家的人!”
“还有呢!她还害死了韩长老!韩长老就是因为她才——”
“够了。”月瑶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山道上的积雪被她这声厉喝震得簌簌落下。
林若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月瑶,你知道吗?你越是这个样子,就越像做贼心虚。”
“让开!”月瑶语气重了,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冷意,“我有正事要做。”
“什么正事?去找秦师姐?让她给你渡灵力?让她帮你梳头?”林若的声音尖锐得像碎冰,“月瑶,你不觉得丢人吗?你一个筑基期的外门弟子,靠着给人当药引子上位,现在又靠着——”
“林师姐。”月瑶打断了她。
她的声音不大,但山道上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声音里的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让人心里发紧的、平静的、近乎透明的东西。
“你说我靠妖术,我没有。你说我勾引秦师姐,我也没有。你不信,我没有办法。但你说秦师姐是被我迷惑的——”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林若,那目光乾淨得像一面镜子,没有一丝闪躲,“那你就是在侮辱她。秦师姐是半步元婴,昆灵宗首座弟子,她要是能被一个筑基期的外门弟子迷惑,那她就不配做首座弟子。你觉得她不配吗?”
林若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出话来。
月瑶趁这个空档,往前走了两步。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缝——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她刚才那番话像一把利刃。剖开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但从未说破的事实。
但这条缝只存在了一瞬。
“不能让她走!”林若反应过来,脸色铁青,“她说什么你们都信?她就是在用话术骗我们!拦住她!”
人群重新合拢。
月瑶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从她住处走到秦凤兮的寝殿需要半柱香的时间,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半。秦凤兮一定已经服下了压制魔凰血脉的丹药,正在洞府里等她。如果她迟到太久,药效过了,秦凤兮体内的魔凰之火就会失控——
“我说最后一次,”月瑶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让开!”
“我就不让。”林若说,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今天就留在这儿,哪儿也别去。”
月瑶闭了一下眼睛。
她身上没有武器。凌凊剑在秦凤兮那里,软剑她今天没带。她只有一双拳头,和一身筑基五层的可怜修为。
可但她还是攥紧了拳头。
”那你们可以试试。“她说。
林若笑了,笑得很不屑。”你一个筑基五层,要跟我们十几个人打?你是不是——“
林若话音未落。
因为在那一刻,整座山都在颤抖,不是地震。是灵压。
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灵压从山巅的方向席捲而来,像一场看不见的雪崩,碾过山嵴,碾过松林,碾过每一寸土地。山道上的积雪被这股灵压吹得漫天飞舞,像千万隻白色的蝴蝶同时振翅。
林若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认得这股灵压。昆灵宗所有人都认得。
秦凤兮。
灵压降临的那一刻,十几个人像被一隻看不见的手按在了地上。不是跪下——是趴下。筑基期的弟子直接晕了过去,金丹初期的勉强还能保持意识,但全身的灵力像被冻住了一样,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月瑶也感受到了这股灵压。但她没有倒下。
不是因为她比别人强,是因为那股灵压在触碰到她的瞬间,自动绕了开去,像一条咆哮的巨龙在撞向她的那一刻突然收起了所有的爪牙,变成了一阵温柔的风。
莹莹从月瑶冲到月瑶身边,发出一声欢快的「啾」。
月瑶抬起头。
山道的尽头,一个白色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秦凤兮没有飞。她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很慢,像是在享受猎物恐惧的滋味。她的白衣在风中翻飞,长发散落下来——没有束冠,这在秦凤兮身上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她的浅色瞳孔里没有一丝情绪,像两块万年不化的寒冰,映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和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们。
她走到月瑶面前,停下了。
”迟到了。“她说,声音平静。
月瑶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眼睛里有一丝极细极细的血色——不是红色的血丝,而是一种暗沉的、几乎是黑色的红,像是火焰在冰层下燃烧。
”凤兮师姐,你——“
”我没事。“秦凤兮打断了她,伸手拉住月瑶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后,动作自然而强势,
可月瑶看得出她面色苍白。
秦凤兮转过身,看向趴在地上的林若。
“你刚才说,谁用妖术?”
林若的脸贴在冰冷的雪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她想说话,但秦凤兮的灵压压得她连张嘴都困难,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秦凤兮蹲下来,和她平视。
她伸出手,捏住林若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你觉得,我需要被迷惑吗?”
林若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她看到秦凤兮的瞳孔深处,那一丝暗红色的光正在缓慢地扩散,像墨水滴进清水里,像火焰吞噬冰面。
“秦……秦师姐……我……”
“你还不够了解我,”秦凤兮说,松开她的下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我了解你。你叫林若,金丹二层,师从已故的韩崇长老。你跟着韩崇学了十二年,他死后你一直觉得自己是韩崇一脉的接班人,但宗门没有给你任何位置。你不!甘!心!。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铿锵有力,每一句话都精准得,剖开林若最深的伤口。
“所以你恨月瑶。你觉得是她害死了韩崇。你觉得如果没有她,韩崇不会暴露,不会自尽,你现在还是韩长老最得意的弟子。”秦凤兮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但你知道吗?韩崇是自尽的。他选择了死,不是因为月瑶,是因为他后悔了多年的事,终于在临死前想明白了。你恨错了人。”
林若的眼泪涌了出来,不知道是恐惧还是被说中了心事。
秦凤兮没有再看她,转向其他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你们也一样。听了几句流言就来围堵同门,觉得自己是正义的化身,觉得自己在替天行道。”她的声音慢慢冷了下去,冷到连空气都开始结霜。
没有人敢回答。
秦凤兮伸出手,掌心朝上,一团幽蓝色的火焰在她掌心跳动——不是普通的丹火,是魔凰之火,带着焚尽一切的暴虐气息。
“她没有妖术,”秦凤兮说,火焰在她掌中静静地燃烧,“我才有。”
十几个人同时发出了压抑的惊呼。
秦凤兮握拳,火焰熄灭。她拉起月瑶的手,转身往山道上走去。莹莹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尾巴翘得高高的,像一面胜利的旗帜。
走了几步,秦凤兮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下次再有人敢拦她,我亲自招待。”
她们没能走回寝殿。
因为在秦凤兮转身的那一刻,月瑶看到了她后颈上出现的东西——暗红色的纹路,像藤蔓,像血管,从衣领下方蔓延上来,一直爬到耳后。那些纹路在皮肤下隐隐蠕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挣扎。
“凤兮师姐,你的脖子——”
月瑶的话还没说完,秦凤兮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山壁,指节深深地嵌进岩石里,石屑从她指尖簌簌落下。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胸腔里传出低沉的、不属于人类的嗡鸣。
“凤兮师姐!”月瑶扑过去扶住她,触碰到她手臂的那一刻,她几乎要缩回手——太烫了。秦凤兮的身体像一块被烧红的铁,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高温,但与此同时,她的体表却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冰与火在她身上同时存在,像两条毒蛇互相撕咬。
“……来不及了。”秦凤兮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让月瑶心里发寒,“丹药的时效过了。”
月瑶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松开秦凤兮。她把秦凤兮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用自己的身体撑住她,一步一步地往山上走。
“我扶你回去,我有心头血,我现在就取——”
“不行!”秦凤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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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忽然变得严厉,”你身上有伤,取血会——“
“会死是吧?”月瑶的声音在颤抖,但她在笑,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你骗谁呢?取一滴又不会死。你以为我没看过玉简?极阴之体的心头血,每日取一滴以内不会有生命危险。你每次取三滴,是为了攒着用,不是因为我只能承受三滴。”
秦凤兮瞳孔猛的一缩。“……你什么时候看的?”
“你给我看玉简的那天晚上,我把整本都翻完了。”月瑶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支撑着秦凤兮往前走,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拖痕。
“凤兮师姐,你不要什么事都瞒着我。你的魔凰血脉不是每半个月发作一次,是每天都会发作。你服的那些丹药,只能压制十二个时辰,所以你每天都要在固定的时间服药。“
”但是今天我迟到了,你的药效过了,魔凰之火开始反噬——你刚才用的那团火,不是故意吓唬林若,是你已经压不住了,对不对?”
秦凤兮没有回答。她靠在月瑶肩上,呼吸越来越急促,体表的霜和热交替出现,像一场无声的战争在她体内进行。
”……对不起。“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月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停,她背着秦凤兮,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过山道,走过松林,走过那棵老松树,走向山巅的洞府。
“你道什么歉,”月瑶此刻又哭又笑,看起来狼狈极了,“你又没有做错什么。是我不对,我应该早点走的,我不应该跟他们废话,我——”
秦凤兮的声音打断了她,虽然虚弱,但依然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让人心安的稳定。
“月瑶,这不是你的错。”
月瑶咬着嘴唇,没有说话。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她们遇到了掌门。
无尘真人站在山道转角处,一身灰白色的道袍,满头银发在风中飘动。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噬灵散的毒伤了他的根本,没有几个月的调养恢復不过来——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盏灯,照亮了整条山道。
他看到了秦凤兮脖子上的暗红色纹路,看到了月瑶脸上的泪痕,也看到了山道下方那些仍然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内门弟子。
他什么都没说,径直走过来,伸手搭上秦凤兮的脉搏,闭眼感应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睛。
“魔凰血脉已经开始侵蚀心脉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月瑶听到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像地壳下的岩浆,沉默但炽热,“需要心头血。现在立刻!”
月瑶立刻撩起袖子:“我来——”
掌门按住她的手,“你的身体还没恢復,上次冰狱的伤损了你的根基,现在取血你会——”
“掌门。”月瑶抬起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乾淨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水晶,带着前所未有的肯定。”她快死了。您说过的,修道之人最怕的是后悔。我不想后悔。“
无尘真人看着她,然后他松开了手。
月瑶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那是秦凤兮教她用的,说是「以备不时之需」。她解开衣领,露出胸口,银针在指尖转了一圈,稳稳地刺入心口。
一滴,两滴,三滴。
暗红色的心头血从针尖渗出来,落在秦凤兮的唇上。秦凤兮的睫毛颤了一下,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像退潮的海水,从颈部退到锁骨,从锁骨退到胸口,最后消失不见。
秦凤兮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月瑶把衣领拢好,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对着掌门笑了笑。
”你们看,我没事的。“月瑶的嘴唇已经没有血色了。
无尘真人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弯下腰,亲自把秦凤兮从月瑶肩上接过来,动作轻柔得像在抱一个孩子。
”快回寝殿。“他说,声音不大,但山道上所有的风都停了。
掌门大怒,不是那种暴跳如雷的大怒,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更沉默的、像雪崩前那种死寂一样的大怒。
他召开了宗门大会。所有内门弟子、所有长老、所有执事,一个不漏,全部到场。
无尘真人站在议事大殿的高台上,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没有说话,先做了一件事——他释放了自己的灵压。
半步大乘期的灵压。
整座大殿在那一刻像被一隻巨手攥住,空气凝结成了固体,所有人——包括元婴期的长老——都感到了一种本能的、来自血脉深处的恐惧。那不是警告,不是威胁,而是宣告:我,无尘真人,活了四百年的昆灵宗掌门,现在很生气。
”今日,“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钟声一样在每个人耳边迴盪,”有十几个人,围堵了月瑶。“
大殿里一片死寂。
”说她用了妖术,说她勾引秦凤兮,说她不配站在这里。她们把她堵在山道上,不让她去取血,导致魔凰血脉在凤兮体内失控。“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秦凤兮,我的徒弟,昆灵宗的首座弟子,半步元婴。她体内的魔凰血脉一旦失控,会发生什么,你们知道吗?“
没有人回答,应该说,没有人敢回答。
”她会死。“无尘真人的声音像一把钝刀,缓慢却沉重地割过每个人的心口,”不止是她——魔凰之火会吞噬方圆百里内的一切生灵。昆灵宗,你们的家,你们的师父,你们的师兄弟,你们练功的洞府,你们吃饭的食堂,你们睡觉的床铺——全部,会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化为灰烬!”
他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
“月瑶的心头血,是唯一能压制魔凰血脉的东西。她的血,不仅仅是在续秦凤兮的命——是在续你们所有人的命。”
无尘真人从高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过每一个人的面前,最后在山道上下跪的那些人身前停下。
林若跪在最前面,浑身颤抖。
“掌门……掌门我错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
“你不知道?”无尘真人低下头看着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不知道,难道就可以去围堵一个同门?你不知道,就可以编排妖术、勾引这些话?你不知道,就可以差点害死两个人?”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像雷霆一样炸开:
“你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来问我?!”
大殿里的回声嗡嗡地震盪了很久。
无尘真人环顾全场,声音恢復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刚才的怒吼更让人害怕。
“林若,带头围堵同门,散布谣言,情节严重,罚——废除内门弟子身份,降为外门,三年内不得晋升。其余参与者,禁闭三月,扣除一年灵石配额。”
“还有,”他头也不回地说,“从今日起,谁再敢说月瑶一个『不』字——不管你是内门外门,长老执事——不用凤兮动手,我亲自来。”
无尘真人重新走到高台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都散了吧。”
而那天夜里,月瑶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她坐在秦凤兮的床边,手里握着秦凤兮的手,安静得像一尊凋塑。莹莹蜷在她膝盖上,粉色的小身体暖洋洋的,像一个活着的暖炉。
秦凤兮还在昏睡着。魔凰血脉虽然被暂时压制住了,但反噬造成的损伤需要长时间修復。
月瑶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想起秦凤兮说的那句话——「你笑起来的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那么糟。」她想起老松树下那个拥抱,想起那个落在额头上的、轻得像雪花的吻,想起秦凤兮说「我也是」时微微泛红的耳尖。
她想起韩崇留了一百多件东西的那个柜子,想起那根被银丝缠了几百圈的断簪,想起秦凤兮说「不是怕忘记,是怕那些东西不存在过」。
月瑶把秦凤兮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她掌心还没有完全消退的余温。
“凤兮师姐,”她轻轻地说,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和莹莹能听见,“你说爱一个人的感觉,是怕那些东西不存在过。但我不怕。”
她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因为你存在过。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不管你体内的魔凰血脉能不能根除,不管我的骨头还能撑多久——你存在过。这就够了。”
莹莹从她膝盖上抬起头,粉色的大眼睛眨了眨,然后把脑袋轻轻抵在月瑶的手背上。
月光穿过灵纱帘,落在秦凤兮的脸上,落在月瑶的脸上,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像一层薄薄的、温柔的纱。
月瑶想,被人深爱着的感觉,大概就是这样的吧。不是被保护,不是被宠溺,而是——有一个人,她的存在本身,就让你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