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骨中血 > 12. 譬如朝露
    月瑶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是个噩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空旷的雪原上,四周白茫茫的,看不见尽头。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青衣被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像一面被风撕扯的旗。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茫然地站着,手里攥着一张粗陋的桐木琴,蚕丝弦在风中发出细细的呜咽,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泣。

    可是她彷佛又被关回了那个可怕的冰狱!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雪很厚,那脚步声却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在雪花上。月瑶抬起头,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从风雪深处走来。那身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但终于走到了。

    秦凤兮站在她面前。玉袍白衣,长发以玉冠束起,浅色的瞳孔像两盏灯,在漫天飞雪中亮得惊人。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静静地等。

    月瑶看着那只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虎口处有一道细细的丹火灼伤,还未完全愈合。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酸得她几乎握不住手里的琴。

    “你终于来了。”月瑶说,声音哑得像含了一把沙。

    秦凤兮没有回答。她上前一步,伸手拂去月瑶肩上的雪,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然后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月瑶的额头上,冰凉的皮肤贴着冰凉的皮肤,像两片雪花在风中相遇。

    “我一直在,我会保护妳。”秦凤兮说。

    月瑶闭上眼睛。雪落在她们之间,但她感觉不到冷。

    她惊醒的时候,眼角还挂着泪。

    雪原不见了。冰狱不见了。她躺在秦凤兮的寝殿里,枕头上残留着淡淡的雪松香,被褥柔软得像云朵。莹莹蜷在她枕边,粉色的小身体缩成一个圆滚滚的毛球,尾巴盖在鼻子上,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窗外的天刚濛濛亮,光线透过清纱帘,在地上投下一片淡青色的微光。月瑶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已经被重新换过药,锁灵链留下的勒痕处涂了一层薄薄的灵膏,清凉的感觉顺着皮肤渗进去,像有人在轻轻吹气。

    秦凤兮不在。

    月瑶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绷带——缠得很整齐,很仔细,每一圈都恰到好处,不紧不松。她忽然想起在外门的时候,有一次她练功摔伤了膝盖,自己随便扯了块布条缠了几圈,缠得太紧,走路时疼得直冒冷汗,也没有人告诉她缠得不对。

    那时候她觉得,受伤就是这样的事——疼一会儿就不疼了,没有人会在意。

    但秦凤兮在意。

    月瑶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枕头上的残留的雪松香钻进鼻子里,很好闻。

    秦凤兮回来的时候,月瑶已经洗漱完毕,正坐在窗前的软榻上给莹莹梳毛。小狐狸四仰八叉地躺在她腿上,粉色的肚皮朝天,发出舒服的「咕噜咕噜」声,尾巴一甩一甩的,显然已经彻底叛变。

    “醒了。”秦凤兮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灵米粥、两碟小菜,还有一小碟蜜渍灵果干。她的白衣依然整整齐齐,玉冠端正,面色平静,彷佛昨夜躺在石阶上看星星的那个人不是她。

    但月瑶注意到她眼下那层青色又深了一些。

    “你没睡?”月瑶问。

    “睡了。”秦凤兮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月瑶面前,“睡了一个时辰。”

    月瑶没说话,伸手摸了摸托盘——灵米粥还是热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这不是食堂的东西,食堂的灵米粥永远是温吞的,带着一股大锅煮出来的敷衍味道。这是秦凤兮自己做的,或者在厨房盯着人做的。

    月瑶端起碗喝了一口,米粒软糯,灵气充沛,喉咙里暖洋洋的,像有一条温热的溪流缓缓淌过。

    “真好喝。”她说。

    秦凤兮在床边坐下,看着她喝粥,目光安静得像一潭深水。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月瑶。”

    “怎么了?”她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月瑶放下碗,擦了擦嘴,转头看她。秦凤兮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月瑶注意到她的手放在膝上,指节微微弯曲,彷佛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昨天去库房…看了韩长老的遗物,”秦凤兮说,“在他的私库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月瑶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忍不住问:“什么东西?”

    秦凤兮沉默了一瞬,从袖中取出一只木匣。匣子不大,巴掌见方,木料是上好的紫檀,表面没有任何装饰,但边角被磨得光滑圆润,像是被人反覆摩挲了很多年。

    她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截断裂的发簪。材质很普通,不过是寻常的白玉,做工也粗糙,簪头的梅花刻得歪歪扭扭,花瓣的数目都不对。簪身中间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几乎要将它分成两段,被人用一种很细的银丝仔细地缠绕修补过,银丝嵌在裂缝里,像一道安静的伤疤。

    “这是……”月瑶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

    “韩长老藏了一百多件这样的东西,”秦凤兮说,声音很轻,“这都是那个姑娘的…她穿过的旧衣,用过的茶杯,写过的纸条——甚至她练功时坐过的蒲团。每一件都保存得很好,用灵蜡封着,放在专门的柜子里。”

    秦凤兮顿了一下。

    “师父说…这个发簪,是她死的时候戴在头上的。断了。韩长老把它捡回来,用银丝一点一点地缠好,缠了……”她看了一眼发簪上的银丝,“大概缠了几百圈。每一圈都很仔细,没有一根银丝是乱的。”

    月瑶低头看着那截发簪,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更复杂的感觉——像是把一颗柠檬和一块糖同时含在嘴里,酸甜交织,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滋味…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韩长老……那个姑娘知道吗?”

    秦凤兮看着她:“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个人知道韩长老喜欢她吗?”月瑶的声音轻了下去,“她知不知道,有一个人为她留了一百多件东西,为她把一根断掉的发簪缠了几百圈银丝?”

    秦凤兮没有说话。

    月瑶把那截发簪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白玉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块凝固的月色。银丝缠绕的痕迹细密而均匀,每一圈都缠得极其认真,像是在做一件无比重要的事。

    “我觉得她不知道,”月瑶说,“如果她知道,她不会让韩长老一个人后悔这么多年…”

    秦凤兮慎重的把发簪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

    “月瑶。“

    ”嗯。”

    “你有没有想过,”秦凤兮看着她,浅色的瞳孔里映着晨光,也映着月瑶的脸,韩长老留下这么多东西,是为了什么?“

    月瑶想了想:”……是怕忘记?“

    ”不是怕忘记,“秦凤兮轻轻摇头,声音很轻很轻,”他是怕那些东西没有存在过。“

    寝殿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风吹动灵纱帘,光影摇曳,像水波一样在两个人的身上流转。

    月瑶忽然觉得,她好像有点懂了。

    下午,月瑶一个人去了后山。

    她没有告诉秦凤兮,也没有带莹莹。她只是想一个人走走,想一些事情。关于韩崇,关于那个断掉的发簪,关于「怕那些东西不存在过」这句话。

    后山的雪还没有化干净,脚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月瑶沿着一条熟悉的小径慢慢地走,走过她曾经练剑的那片空地,走过她曾经和秦凤兮一起看晚霞的那块大石头,走过那棵老松树——树下还有她们上次野餐时留下的一小片压痕,草被压扁了,还没完全弹回来。

    她在老松树下坐下来,背靠着粗糙的树皮,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布,几缕白云挂在天边,懒洋洋的,像是不想动。

    月瑶把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开始想。

    想她第一次见到秦凤兮的那天。内门试炼擂台上,她刚打败赵寒,满身是汗,气喘吁吁,一抬头就看到了看台上那个白衣身影。她脱口而出「凤兮师姐好美」,然后被秦凤兮当众宣告「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了」。

    那时候她以为这是一句威胁。

    现在想来,或许不是这样。

    想秦凤兮第一次为她上药。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心头血意味着什么,只觉得秦凤兮的手指很凉,药膏很凉,但被她碰过的皮肤却莫名其妙地发烫。她想让那只手多停留一会儿,但她不敢说。

    想那个黄昏。秦凤兮坐在洞府门口弹《凤求凰》,弹得很慢很安静,像是怕惊动什么。她转头看月瑶的时候,月瑶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晚霞——也看到了别的东西。一种她当时读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东西。

    想秦凤兮说说过的每一句话,和那每一个瞬间…想秦凤兮说「我会炼成的」。

    想秦凤兮说「我怕」,想秦凤兮说「不是怕忘记,是怕那些东西不存在过」。

    月瑶把脸埋进膝盖里。

    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清香和远方雪峰的凉意。她闭上眼睛,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很平静,很安稳,像是一只被安放在温暖巢穴里的小动物,终于不用再担心外面的风雪。

    她想,爱一个人的感觉,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不是轰轰烈烈,不是山盟海誓。是有人为你炼续骨丹炼了七炉、炸了两口丹炉、烧伤三次掌心,只因为她怕你的骨头撑不到那一天。

    是有人在你被陷害的时候,不问一句话就说「我知道」。

    是有人把你从冰狱里抱出来,说「她身上每一道伤,我都记着」。

    是有人在你睡着以后,用最轻最轻的声音说「你笑起来的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那么糟」。

    月瑶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衣领里,温热的,像谁的手指。

    她想起小时候,给她桐木琴的那个人说过一句话:「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人,她会把你从所有的黑暗中拉出来。」

    那时候她问:「然后呢?」

    月瑶现在知道了。

    她在那棵老松树下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滑到了西边,把整片雪原染成了橘红色。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但终于走到了。

    月瑶抬起头,泪痕未干,眼睛红红的,但她笑了。

    秦凤兮站在她面前,逆着光,白衣被夕阳染成了淡金色,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清冷的、无懈可击的模样,但月瑶看到她袖口有几道褶皱——那是攥紧拳头留下的痕迹。

    ”你怎么找到我在这儿?“月瑶问,声音还有点哑。

    秦凤兮没说莹莹,也没说灵识感应。她只是走过来,在老松树下坐下,坐在月瑶身边,近到肩膀几乎贴着肩膀。

    ”你不在寝具,“她说,”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月瑶侧头看她。秦凤兮的侧脸在夕阳中显得很柔和,平时那种生人勿近的冰冷被橘红色的光融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那些不常被人看到的东西——微微上扬的嘴角,柔软的下颌线,睫毛在眼下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凤兮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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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事?“秦凤兮看向月瑶,目光温柔。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月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正在落下的夕阳,”你笑起来真好看。“

    秦凤兮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说过…“

    ”那你知不知道,“月瑶顿了一下,抿了抿嘴唇,”你对我这么好,我有点害怕。“

    秦凤兮转头看她。浅色的瞳孔里映着漫天的晚霞,也映着月瑶红红的鼻尖和湿润的眼睛。

    ”为什么怕?“她问。

    月瑶想了想,认真地说:”怕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体质…更怕这一切,只是大梦一场。”

    秦凤兮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不长,但月瑶觉得很长很长,长到她开始后悔说出这句话。她刚要开口说「没事我开玩笑的」,秦凤兮忽然伸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

    那只手很凉,虎口处的丹火灼伤还未完全愈合,蹭在月瑶的脸颊上,有些粗糙。但月瑶没有躲。

    秦凤兮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月瑶,”她说,声音轻得像风,“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你的吗?”

    月瑶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你的体质,不是因为你的心头血,不是因为你能压制魔凰。”秦凤兮的声音很平稳,但月瑶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轻轻颤抖,“是你第一次取血的时候。你疼得脸色发白,但你没有哭,也没有喊疼。你只是问了我一句话——”

    她停了一下。

    “你问我:『凤兮师姐,你的手冷吗?我帮你暖暖。』”

    月瑶愣住了,她确实不记得了。那时候她刚被取了心头血,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意识模糊得像一团浆糊,她根本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你那个时候,”秦凤兮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是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细纹,“全身都在发抖,脸色白得像纸,你的心头血还在我的手心里…”

    她闭了一下眼睛。

    “月瑶,你这个人,我放不下了。”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月瑶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忍,也没有擦,让眼泪肆意地流,流过秦凤兮的指尖,流过她虎口那道丹火灼伤的痕迹。

    “凤兮师姐。”

    秦凤兮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月瑶吸了吸鼻子,笑了,笑得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狼狈极了,但也好看极了。

    “是你说『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了』的时候。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觉得——”她把手覆上秦凤兮捧着她脸的手,十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我觉得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一个人,愿意要我了。”

    秦凤兮的手猛地收紧。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四百年的修道生涯,半步元婴的修为,昆灵宗首座弟子的身份——在这一刻,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她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孩,面前坐着另一个女孩,她们的手握在一起,心跳声重叠在一起,像两条河流终于汇入同一片海。

    “月瑶,”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可以……抱抱你吗?”

    月瑶笑出了声。

    “你又忘记了!每次抱我之前都问,”她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全是光,“下次直接抱。”

    秦凤兮没有等到下次。

    她伸手把月瑶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月瑶的头靠在她肩上,她的下巴抵在月瑶的头顶,两个人的心跳隔着衣料传递给对方,咚、咚、咚——越来越快,越来越近,直到分不清是谁的心跳。

    莹莹从秦凤兮的袖口里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然后默默地缩了回去。

    老松树下,风吹过松针,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低声唱歌。远处的雪峰被夕阳染成了粉红色,天边的云像燃烧的锦缎,从地平线一直铺到头顶。

    月瑶闭上眼睛,听着秦凤兮的心跳声。

    她想,被一个人深爱的感觉,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不是被保护,不是被宠溺。是有人把你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包括你疼得迷糊时随口说出的那句「你的手冷吗」。

    是有人愿意为你废掉自己的修为、燃烧自己的寿元、与整个世界为敌,却连抱你之前都要先问一句「我可以吗」。

    是有人在你最狼狈、最不堪、最像一个废物的时候,走过来,蹲下来,看着你的眼睛,说「你是我的人了」。

    月瑶把脸埋在秦凤兮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秦凤兮没听清,低声问:”什么?”

    月瑶从她怀里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漫天的晚霞和秦凤兮的脸。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秦凤兮的唇角,那里有一个极浅极浅的、连秦凤兮自己都不知道的弧度——不是笑,是比笑更柔软的东西,像是冰面下流淌的春水。

    “我说,”月瑶笑着,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像碎钻一样闪闪发光,“被凤兮师姐爱着,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秦凤兮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在月瑶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上。

    “我也是。”她说。

    风吹过老松树,吹散了这句话,把它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但那些都不比此刻更重要。

    因为说出口的那个人,和听到的那个人,都在这里,在彼此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