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骨中血 > 36. 万全的准备
    虽说做好了计划,但月瑶并没有立刻开始闭关。

    她把那张兽皮卷收进乾坤袋最里层之后,在洞府门口站了很久。山风从峡谷深处灌上来,掠过她肩头垂落的发丝,凉意像一层薄薄的纱,贴着皮肤往衣领里钻。

    昆灵山的夜是青灰色的,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大半,只在云隙间漏下几缕淡淡的光,照在洞府前的石阶上,照出苔痕的纹路。

    秦凤兮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出声,也没有走开。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像两株隔了一尺距离的树,根在地底各自蔓延,枝叶却在风里偶尔碰一下。

    月瑶忽然开口:“姐姐,妳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找到他,他根本不认我,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句别人写的诗。但秦凤兮听出了那句话底下藏着的东西——不是动摇,是一种提前铺好的心理准备,像一个人在下雨天出门前先把伞撑开,哪怕天边还挂着太阳。

    秦凤兮想了想。“那妳就揍他。”

    月瑶偏过头看她,眉梢微微挑起。

    “揍到他认为止。”秦凤兮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极了,认真到那双凤眸里连一丝玩笑的痕迹都找不见,“元婴期怎么了,元婴期也是肉长的。霜河一剑劈下去他照样得退三步。退三步之后妳再问一遍,问到他答出来为止。”

    月瑶愣了一瞬,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算不上笑,只是嘴角的弧度稍微软了一点点,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她没有接话,但肩膀明显松了一寸。

    “姐姐,进屋吧。”她说,“风凉。”

    秦凤兮没动。“妳先。”

    月瑶也不再推让。她转身走回洞府,脚步比出来时多了一点什么——说不清是沈了一些还是轻了一些。石桌还摊着那卷兽皮纸的印痕,桌面上残留着硃砂的淡香。她站在桌前,把之前那支狼毫重新浸了浸墨,在一侧空白的边角处添了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几乎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若他不认,就揍到认。若他认了却说不清为何抛下母亲,就继续揍。若他什么都不肯说——」

    笔在这里顿了一息。墨汁在纸面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那就打到他说为止。」

    她写完这行,把笔搁回笔架,转过去走向洞府深处。这间洞府比表面看起来要深得多,穿过一道天然的钟乳石拱门之后,里面藏着另一间石室。

    那间石室不大,四壁光滑得像被水磨过千年,地面正中央嵌着一块圆形的寒玉台,通体温润,泛着牛乳似的白,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聚灵纹,纹路细如发丝,交错盘绕,似一张沉睡的网。

    月瑶在寒玉台边缘坐了下来。她脱了鞋,赤足踩上玉面。那触感冰凉却不刺骨,像踩着一整片深秋的湖面。她闭上眼,双手结印置于膝上,霜河此刻正在缓缓释放灵力,在她丹田深处缓缓醒转。

    起初很安静。

    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像极远处一条融雪的溪。然后霜河的灵力从丹田里涌出来了——冷的、白的、带着极北之地的空旷感,像一场无声的雪崩,铺天盖地地卷过经脉。

    每一丝灵力经过的地方,都留下一层薄薄的冰霜感,那些霜附着在经脉内壁上,细细密密地渗进去,一寸一寸地加固着灵力的通道。

    月瑶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疼的,当然疼。灵力的反哺从来不是温柔的事,霜河说到底,毕竟是远古神器,它的灵力里有太多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锋锐。

    她没有停,她的呼吸保持着均匀的节律,一吸一呼之间,灵力像潮汐一样涨上来,又退下去,每一次都在原有的基础上多推进一点点。

    秦凤兮没有进那间石室。她站在钟乳石拱门外面,背靠着石壁,双臂环胸,长长的睫羽垂下来,遮住了半双眼睛。

    她听见石室里传来的呼吸声——轻而长,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她也听见那些微不可察的、被压到极低的闷哼,那是月瑶在灵力冲击经脉时没忍住泄出的一丝痛吟,但她很快就把它吞回去了,咽进喉咙里,咽得干干净净。

    秦凤兮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指尖。她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道门。

    月上中天的时候,月瑶从入定中睁开眼。她的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发丝黏在脸颊上,灵力流转的余韵还在她眼底未散,像两簇极淡的霜火。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白光,比闭关之前更亮了一些,离筑基九层的门槛又近了一线。很小的一线,但她感觉到了,经脉里那道壁垒在灵力日复一日的冲刷下,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她从寒玉台上站起来,赤足走回外室。秦凤兮还靠在拱门边,姿势没怎么变,只是抬眼看了她一下。

    “估摸两个时辰。”秦凤兮说,“比我原先预期的短。”

    “今晚先到这里。”月瑶的声音带了一丝哑,灵力消耗过度的迹象,“明天开始加量。一个时辰练剑之前,先练一个时辰的音律——你帮我问宋长老的事,今晚就去办,可以吗?”

    秦凤兮直起身。“现在就去。”

    她往洞府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没有完全转过来,只露出半张侧脸。“妳歇着。”她说,语气平淡,但最后那两个字压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别趁我不在偷偷再加一个时辰。”

    月瑶还没来得及回答,秦凤兮已经走出去了。她的背影被洞府外的月光勾了一道银边,像纸人剪的影子,轻而快,转眼就没入了夜色深处。

    月瑶独自站在洞府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沿着山路往下延伸,越来越远,最终被风声吞没。四周重新安静下来。那种安静的质感很特别——不是空的,是被填满的。石桌上还有秦凤兮靠过的余温,桌沿那一小块磨得发亮的地方,是被她的衣袖反复擦过的痕迹。

    月瑶走过去,伸出手指,在那块微微温热的桌沿上点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回到石室。

    寒玉台上还有她坐过的余温。她重新坐上去,这一次没有结印,只是盘腿坐着,面朝着石室唯一的一面小窗。窗外是天,是云,是山,是漫长的一年正在刚刚开始的地方。

    她的手放在膝上,手指轻轻蜷了蜷。丹田里的霜河光芒浅浅地亮着,像一只温驯的兽收拢了爪牙,伏在她灵力之海的深处,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岁寒还在乾坤袋里。明天,她会第一次把它拿出来。

    她想着这件事,慢慢地合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缓下去,绵长而沉稳,像山在夜里呼吸。她的眉间还带着一丝疲惫的褶皱,但嘴角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一些,不再抿得那么紧了。

    洞府外面,昆灵山的夜继续深下去。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清辉洒了一地,把山路的每一块石板都照得清清楚楚。那条路向前延伸,经过山门,经过千里之外的平原和江河,通向月瑶还没有看见的地方。

    而此刻的她什么也不用想。

    她只是睡了过去。在寒玉台上,蜷着身子,像一枚正在慢慢成熟的种子,把自己埋在极寒的灵力里,安静地等春天。

    她们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话说到这里,便已足够。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一条被精确丈量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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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流,每一滴水珠都落进了预设好的河道里。

    洞府中的光线成了月瑶最忠实的刻度。清晨第一缕天光从石缝渗入时,霜河剑的冰灵力便会在丹田中甦醒,沿着经脉游走,像一条冰冷的、不知疲倦的蛇。

    她闭上眼,便能「看见」那些灵力如何冲刷着第八层与第九层之间的壁垒——那壁垒起初是一堵厚实的、灰濛濛的墙,随着日升月落,墙面上开始出现细如发丝的裂纹。

    秦凤兮没有闲着。她总在月瑶收功睁眼的瞬间,恰好将一杯温度合宜的灵茶推到她手边,不多不少,分毫不差。

    而且更多时候,她会靠在洞府另一侧的岩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漆黑的、隐约浮现暗红纹路的翎羽——那是她动用魔凰血脉情报网的信物。月瑶练功时从不打扰她,但偶尔睁眼,会看见秦凤兮对着那枚翎羽皱眉,神色是罕见的凝重。

    岁寒琴被请出来的那天,洞府里第一次有了弦音。月瑶的手指生涩地按在蛟龙筋搓成的琴弦上,琴身寒玉的反噬力刺得她指尖发白,弹出的第一个音像是一块冰砸在石板上,又硬又脆。

    秦凤兮在一旁听了,没忍住,弯了弯嘴角。月瑶耳根一热,瞪了她一眼,下一道弦音便带上了三分赌气的力道,反而误打误撞地,让琴身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像冰层下有什么东西,被这一记莽撞的敲击,唤醒了一瞬。

    练剑的两个时辰,是洞府里最安静也最锋利的时光。霜河出鞘时,整间石室的温度会骤降,水气凝成细霜,沿着墙角攀爬而上,像无声的藤蔓。

    月瑶的剑势从起初的棱角分明,渐渐变得圆融,霜河挥出时的冰痕不再是四散炸裂的碎芒,而是收束成一道凝练的白线,精准地切过她预设的目标点。秦凤兮有时会在她收剑后,走过去,用指尖拂过石壁上那道深深的剑痕,感受残余的寒气。

    ”又比昨天深了两分。“她会这样说,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桩天气。但月瑶听得出那底下压着的、极淡的满意。

    那张兽皮计划书被挂在洞府最显眼的石壁上,硃砂的字迹旁,渐渐多了几道用炭笔画上的细小标记。每一道代表一次成功的冲关尝试,代表灵核与丹药的完美炼化,代表《寒音九转》中又一段艰涩的曲谱被她化为指尖流畅的音阶。

    直到有一天夜里,月瑶从入定中睁眼。她低头看向自己的丹田——那层阻隔她许久的灰濛濛的壁垒,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灵力之海中,九道冰白色的气旋安静地旋转着,像九颗微型的星辰。

    她愣了一瞬。

    然后她抬头,望向墙上的兽皮纸。那条横线上的第一个节点「筑基九层」旁边,炭笔的标记不知何时已经密密麻麻地叠了好几层,而最新的那一笔,几乎将硃砂的「九」字整个盖了过去,力道却轻盈,像是落下这笔的人,心里是笃定的。

    她偏过头。秦凤兮正倚在桌旁,手中捧着一卷不知从哪弄来的中域地势图,昏黄的夜明珠光将她的侧影勾出一道柔软的边。像是感应到月瑶的目光,她抬起眼,凤眸里映着那点微光。

    “可是突破了?”她问。

    月瑶点了点头。唇角浮起一个极浅的、属于疲惫与兴奋交织的弧度。

    秦凤兮放下地图,走过来,抬手,用指背碰了碰月瑶的额角——那里的皮肤滚烫,是灵力过度运转后的余温。

    “没关系,还有一年,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她说。语气跟之前一模一样,稳稳的,像那句话从来没有动摇过。

    月瑶闭上眼,感受着那微凉的触碰。

    ”我明白。“她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