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瑶站在洞府中央,石桌上摊着那幅画像、那封书信、那枚断裂的玉佩。她没有坐下,也没有走动,就只是站着。她的目光落在画中女子的眉眼上,那双眼睛画得极细,眼角微垂,唇角却带着一丝倔强的弧度——和她自己照镜子时偶尔看见的表情,一模一样。
她看了很久。久到秦凤兮以为她会就这样站到天亮。
然后月瑶抬起头,转过身,看向秦凤兮。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犹疑。
“我要去找他。”
秦凤兮靠在桌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长腿随意地交叠着,姿态看起来散漫极了。但她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早就料到了,像这句话在月瑶开口之前就已经在她心里回荡过很多遍。
“妳想怎么找?”她问。
月瑶伸出手指,轻轻点在玉佩的断裂面上。那枚玉触手生凉,断口处泛着一层极淡的青光,像是某种被封印在深处的东西正隔着玉髓的厚度呼吸。她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震颤——太微弱了,微弱到她必须凝神屏息才能捕捉到。
“这里面有一道他的灵印。信上母亲说,只要我的修为足够,就可以凭此感应到他的位置。但我的修为远远不够,灵印被封在玉髓最深处,至少要金丹期才能解开。”她顿了一下,目光从玉佩上移开,落在秦凤兮的脸上,"所以我必须先到升到金丹。"
秦凤兮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叹息:“月瑶,妳才刚突破筑基八层巅峰,三天前。”
“我知道。”月瑶说,语气里却没有半点动摇,“所以我需要一个计划。”
她转身走到墙边。那面石壁上挂着几柄旧剑和一幅褪色的山水图,月瑶没有多看它们一眼,径自从腰间解下乾坤袋,从里面取出一卷空白的兽皮纸。
纸是上好的雪羚皮,细腻厚实,经得起反覆涂改。她把纸铺在石桌上,又从笔架里捡了一支最细的狼毫,蘸饱了硃砂,俯下身,笔尖落了下去。
沙沙的细响在洞府里蔓延开来,像春蚕啃食桑叶,细密而专注。
秦凤兮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低头看她写字。月瑶握笔的姿势很正,手腕稳得像钉在桌上,但落笔的速度极快,每一划都带着某种近乎急躁的笃定。
硃砂在雪白的兽皮上渗开,字迹工整却不呆板,笔锋偶尔带出一丝飞白,泄露出书写者心底压抑的急切。
月瑶的计划写得极简,干脆利落,每一条都像一把刀,刀刀指向同一个方向——变强。
第一条:提升修为。
她写了四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道短横,开始分列细项。筑基八层巅峰到金丹初期,隔着筑基九层、筑基大圆满、金丹门槛三座山。正常修士从八层到金丹,快则三五年,慢则十年不止,期间还得靠机缘、丹药、洞天福地层层堆砌。
但是月瑶没有那么多时间。她手上能用的资源——霜河剑每日从剑冢深处反哺过来的冰灵力、上回试炼奖励的三枚四阶灵核和两瓶凝元丹、核心弟子身份赋予的藏书阁顶层权限——这些东西全部要压到极限,一粒灵力都不能浪费。
她在这条后面画了一条粗直的线,压了压笔锋,写了七个字:「每日五个时辰闭关,两个时辰练剑。」
笔顿了一瞬,她又补了一句:『闭关期间不得打扰,秦凤兮除外。』
第二条:收集情报。
墨境真人百年前在昆灵宗销声匿迹,当时的说法是陨落于一次秘境探索,连尸骨都没找回来。可现在,那道传讯灵符里的话说得明明白白——他在中域露面了。
而月瑶对中域一无所知,对墨境如今是什么修为、在哪座山头落脚、身边有哪些势力依附、弱点在哪里,统统一无所知。
她绝对不能两眼一抹黑地冲过去,那和送死没有分别。她要先弄清楚这个人现在是什么状态。元婴期的高手不可能凭空冒出来,他一定在中域某处扎了根,一定有线索可循。
她在这条后面写了两行小字:“联络无尘师伯,调阅宗门所有关于墨境真人的卷宗记录。若宗门封存不给,就去藏书阁禁区自己翻。还不够的话——”
笔尖停在纸面上方,悬了数息。硃砂微微凝成一滴,将落未落。
月瑶垂着眼睫,极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补了一句:“请秦凤兮动用魔凰血脉在中域暗处的情报网。”
秦凤兮看到那行字时,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她没有出声,只是把双手从胸前放下来,无声地垂在身侧,像在等月瑶把话说完。
月瑶没有抬头,继续往下写。
第三条:武器。
霜河是远古神器,攻伐无双,一剑挥出去就是千里冰封的威势,但霜河太烈,太刚,有些局面靠它硬轰不是上策。月瑶的母亲给她留了另一件东西——一把琴,名为岁寒。四阶灵器,琴身用万年寒玉磨成,琴弦是蛟龙筋搓的,通体泛着一层霜白。
月瑶从未修习过音律功法,但她记得藏书阁核心区那排禁制最严的玉简里,有一卷叫《寒音九转》,专门以极阴灵力驱动琴音,化弦为刃,凝音成阵。若能在金丹之前将岁寒练到心随弦动的境界,她的战力便多了一条路,一条霜河走不通时可以转弯的路。
这条后面写了:“每日练琴一个时辰。若找不准音律,就去找管藏书阁的宋长老——他年轻时是乐修。”
第四条:对她的保护。
月瑶在这一条前面停了很久。狼毫的笔尖悬在兽皮上方,硃砂聚成一颗饱满的圆珠,悬在那里微微颤动。她盯着纸面,嘴唇抿成了一条极薄的线,眼睫垂下来遮住了目光里翻涌的什么东西。
秦凤兮静静地站在她身侧,没有催促,没有靠近,只是等。
最后月瑶落笔了。字迹比前几行轻了一些,笔锋没那么锐利,硃砂的颜色也淡了一层,像是写字的人犹豫过、退缩过、最终还是把话说出来了。
“秦凤兮不可以一个人去面对墨境。若计划完成后前往中域,需同行,不得独自先行。若途中遭遇危险,秦凤兮不必舍命护我——但无论如何,必须和我一起走。”
她写完这一行,耳朵尖浮起一层极淡的粉色,像冬天里被风刮过的花苞。但她没有涂改,没有重写,笔尖只是顿了一息,便继续往下。
第五条:定下时间。
月瑶在纸上画了一条长长的横线,左端标了「今日」,「右端标了」,「目标达成」。她在横线中间画了三个醒目的节点——筑基九层、筑基大圆满、金丹初期。
这当中每个节点之间标了预估时长,每一段时长后面都用小字备注了修行方案:九层靠霜河反哺和凝元丹冲关,大圆满靠灵核辅助和闭关苦修,金丹门槛——她在这里停了一下,写了"届时再议"四个字。
全部加起来,她自己估算了一个数字,写在横线正下方,笔力极重,硃砂几乎渗透了兽皮。
一年。
从筑基八层巅峰到金丹初期,一年。这个速度在昆灵宗历史上算极快的,快得近乎狂妄。但并非做不到——如果她愿意把灵力压榨到经脉隐隐作痛的程度,如果霜河的冰灵力持续反哺不中断,如果秦凤兮的魔凰血脉能在她闭关冲关的关键时刻为她护法挡住外力干扰——如果这些条件全部满足,一年,可以拼。
她放下笔,退后两步。硃砂的气味还淡淡地浮在空气里,和石壁上苔藓的潮气混在一起。她从头到尾把自己的计划看了一遍,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遗漏什么,有没有哪里写得不够笃定。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秦凤兮。
“姐姐,妳觉得这个计划怎么样?”
秦凤兮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拿起那张兽皮纸,动作很轻,像怕弄皱了。她的目光从上到下缓缓移动,看得极细,在第四条那行"无论如何,必须和我一起走"上面停了格外久的时间。久到月瑶开始不自觉地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
然后秦凤兮把纸放回桌上,纸角对齐桌沿,放得整整齐齐。
“这第一条到第三条,都很扎实。”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极淡的、认真的温度,“第三条练琴这件事,我可以帮你。宋长老确实懂音律,但他脾气出了名的古怪,不投缘的人跪在门口三天他都不会开门。我有别的门路。”
月瑶看着她:“那这第四条呢?”
秦凤兮沉默了一拍。洞府里安静得能听见石缝里渗水的滴答声。
“第四条。”她说,目光直直地望进月瑶的眼睛里,“我不答应。”
月瑶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嘴唇张开,一句反驳已经涌到舌尖。但秦凤兮比她快了一步——她伸出手,食指轻轻按在月瑶的嘴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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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腹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把那些话堵了回去。
“我不答应的是一个人去面对墨境”,秦凤兮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冰面下的暗流,表面不动声色,底下是整条河的重量,“月瑶,妳把所有事情都计划好了,把自己逼到极限,把霜河和岁寒用到极致,把情报铺满整个中域——每一条都写得滴水不漏。但你在第四条里写的,是我要和你一起走,却不用护你。”
她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扫过月瑶的眉心。她的额头几乎贴上月瑶的额尖,鼻尖距鼻尖不过一线之隔。
“这不是我的作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轻得像耳语,却每一个字都落得极沈,“妳当然可以计划一切。但有一件事由我来决定——我要护你,这跟妳同不同意,没有关系。”
月瑶被她的气息完完整整地笼住了。洞府里那么凉,秦凤兮的吐息却温热地扑在她脸上。她的耳朵从粉红变成了全红,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连脖子根都染了一层薄薄的绯色。
她张了张嘴,嘴唇擦过秦凤兮的指腹,想反驳,但秦凤兮的目光太近了,近到她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双凤眸里映着的——自己的倒影。瞳孔里那个小小的月瑶,耳朵红透,眼神躲闪了一下,又倔强地看回来。
“……那条改了。”月瑶的声音闷闷的,从秦凤兮的指缝间泄出来,含含糊糊的,像含了一颗糖在说话,“改成「秦凤兮要保护我,我不准她受伤」——这样行不行?”
秦凤兮的嘴角弯了。那弧度极浅,藏在近在咫尺的距离里,只有月瑶一个人看得见。
“勉强可以。”
月瑶松了那口一直提着的气,肩膀微不可察地垮了一下。她把那张兽皮纸仔细地卷起来,收进乾坤袋最里层的暗格里,和画像、书信、断玉放在一起。然后她转过身,朝洞府门口走了两步。
走到第三步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秦凤兮一眼。
“一年。”她说。洞外的天光从门缝里斜斜地切进来,把她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一年之后,我必须站在他面前。我要亲口问他,为什么。”
秦凤兮走上前来,在她身侧站定。肩并肩,差了一线的距离,谁也没有靠上去,谁也没有退开。
“一年过后。”秦凤兮说,声音不高,却稳得像钉进石头里的一根钉。
月瑶没有再说话。但她伸出手,握住了秦凤兮的手腕。指尖扣在腕骨上方,那里有脉搏在薄薄的皮肤下跳动,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两个人的步伐在洞府门口同时顿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同时迈了出去。一步跨过门槛,外面的山风扑面而来,带着松脂和雪线的气息。
霜河在丹田里缓缓亮了。那光芒不是炽烈的,是冷的,白得像极北之地的极光,在灵力之海的深处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像它也做好了准备。
岁寒琴安安静静地躺在乾坤袋的最深处。琴身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没有人去拨它,弦却无声地颤了一下,像一个沉睡的人翻了一个身。它在等。等它的主人第一次把指尖落上去,等那卷《寒音九转》被翻开,等霜雪化为乐声的那一天。
而遥远的中域某处,云海覆盖着一座宫殿。殿顶是墨色的琉璃瓦,在云雾间若隐若现,像潜在水底的巨兽脊背。
殿内,一个身披墨色长袍的男人忽然睁开了眼。
他的面容隐在灯影里看不真切,只露出一只手搁在扶手上——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整齐,掌心有一道极淡的青色灵印,像一道浅浅的旧疤。
那灵印忽然轻轻跳动了一下。
男人眯起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灵印跳了第二下,比第一下稍微强了一丝,像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应它。他沉默地看了很久,久到长明灯的火焰跳了三次。
“……有意思。”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那个孽种,还活着。”
他合上手掌。五指缓缓收拢,像攥住什么无形的东西。灵印的跳动在他掌心深处挣扎了两下,然后消失了。殿内重新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灯油燃烧时极轻的嗞嗞声。
中域离昆灵山很远。隔着十二条山脉、三条大江、数不清的城镇和荒野。
但有些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