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暴雨渐歇。
凌笑睡的不沉,约莫子时前后,她忽然被走廊传来的摩擦声惊醒,那声音很短,紧接着,似乎还夹杂了一声被压抑住的闷哼,随即一切重归寂静。
她立刻睁开眼,黑暗中坐起身,侧耳细听。
窗外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再无其他,但她确信自己没听错。
“苏十一,”她压低声音,推了推旁边睡得正香的苏十一。
苏十一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翻了个身。
“醒醒,有动静。”凌笑的声音更沉。
苏十一瞬间清醒过来,她没有多问,翻身下床,凌笑也迅速穿戴整齐,握剑在手。
两人轻轻地推开房门,走廊里一片漆黑,两边的房门紧闭,静悄悄的,但凌笑记得很清楚,那拖拽声和闷哼,似乎就是从她们隔壁那个书生住的房间方向传来的。
她和苏十一对视一眼,蹑手蹑脚地走到隔壁房门外。
门,竟然虚掩着,露出了一道黑漆漆的缝隙。
凌笑心中有一丝不好的预感,她示意苏十一戒备,自己用剑鞘轻轻顶开房门。
屋里一片漆黑,借着走廊透入的微光,勉强能看见床上被褥凌乱,但不见书生人影。
窗户紧闭,窗栓完好,桌上那盏油灯已经灭了,空气里除了书生的墨味和淡淡酒气,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难以形容的气味。
“人不见了。”苏十一在凌笑身后低语,鼻子轻轻抽动,“有怪味。”
凌笑没敢贸然进去,立刻退回走廊:“去叫穆褚行。”
穆褚行的房间在斜对面,凌笑刚敲了两下,门就开了。
穆褚行也没睡沉,外衣整齐,眼神清明。
“怎么了?”
“隔壁书生可能出事了,人不见了,门虚掩着。”凌笑说道。
穆褚行眉头一皱,立刻闪身出来,示意两人退后,自己率先走进书生房间。
他走到桌边,晃亮火折子。
微弱的火光下,房间内景象清晰起来。
被褥被掀开一半,书生的包袱还在床头,里面的书和几件旧衣散落在地上,靠近门口的位置,似乎有一点颜色与深色地板融为一体的暗色湿痕,如果不是火折子的光恰好以一个角度照过去,根本无从察觉。
穆褚行蹲下身,轻轻地碰了碰那湿痕。
触手微凉,有些粘腻。
他取出张空白的黄符纸,小心地将那点湿痕刮下一点,粘在符纸上,然后,他口中默念了一句咒文,指尖在符纸背面虚点。
只见符纸上那点暗色湿痕,竟然缓慢地蠕动了一下,随即又静止不动,颜色也变得更加暗淡。
“是妖物,”穆褚行站起身,声音低沉,“留下的□□,能拟态环境颜色,极难发现,看这活性,离开时间不长。”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老板娘那带着睡意的声音:“楼上的客官?可是需要什么?我好像听到些动静。”
三人立刻噤声。
穆褚行迅速对凌笑使了个眼色,又飞快地从怀中取出另一张画着追踪符纹的符纸,指尖灌注一丝法力,在房间中央的地面虚空一按,符纸化作一道青光,没入地板,然后,他示意凌笑回应老板娘,自己则拉着苏十一,快速退到门口阴影处。
凌笑深吸一口气,走到走廊栏杆边,对着楼下提高声音,“没事,老板娘,是我,夜里打雷惊醒,想找口水喝,不小心碰倒了凳子。打扰了。”
楼下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老板娘恍然的声音:“哦,是这样啊,姑娘稍等,我让伙计给您送点热水上去?”
“不用麻烦了,老板娘,我已经找到水了,您休息吧。”凌笑忙道。
“那行,客官也早点歇着,夜里凉,关好门窗。”老板娘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似乎又回房了。
凌笑松了口气,退回穆褚行身边,穆褚行却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目光锐利地盯着楼梯口。
片刻,木质楼梯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接着是老板娘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她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热茶和一个杯子。
“我想着姑娘可能还是喝点热茶压压惊好,就送上来了。”老板娘笑着走上楼,目光自然地扫过凌笑,又看向她身后虚掩的书生房门,以及站在门边阴影里的穆褚行和苏十一,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哟,穆公子和苏姑娘也醒了?可是那位书生客官有什么事?”
她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朝着书生房门走了两步,似乎想往里面看看。
穆褚行横跨一步,看似无意地挡住了房门,脸上露出一点客气的淡笑:“有劳老板娘费心,我们也是听到些动静起来看看,这位兄台可能是去茅房了吧,我们就不打扰了。”
老板娘停住脚步,目光在穆褚行脸上停留了一秒,笑容不变:“哦,是了,后院是有茅房,许是夜里吃多了酒,肚子不舒服,那几位也早些回房歇着吧,这山里夜里寒气重,可别着凉了。”
“多谢老板娘。”穆褚行点头,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老板娘的身形,就在她转身准备下楼时,他瞳孔微微一缩。
老板娘的裙摆边缘,靠近脚踝的位置,沾了一小片颜色与走廊地板花纹相似的暗色湿痕,那湿痕的边缘,似乎在缓慢地与周围布料的纹理融合着,不仔细看,甚至会觉得那本身就是裙子上的印花。
穆褚行心中寒意骤升,脸上却丝毫不显,目送老板娘端着托盘款款下楼,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直到楼下彻底没了声息,三人才快速退回凌笑和苏十一的房间,关紧房门。
“那老板娘不对劲。”凌笑立刻低声道,“她裙子上……”
“我看到了。”穆褚行打断她,脸色凝重,“那湿痕,和书生房里残留的妖物□□,性质很像,而且能拟态,这客栈恐怕有大问题。”
苏十一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却从腰间解下一个用细藤编成的笼子,她打开笼盖,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引出一只芝麻粒大的碧绿色小虫。
那小虫在她指尖停留片刻,然后振翅飞起,在空中盘旋了两圈,似乎有些焦躁不安。
“这是我养的寻异蛊,对不寻常的妖气、阴气、或者活着的异物气息很敏感。”苏十一解释着,眼睛紧紧跟着那只碧绿小虫。
小虫在房间里飞了几圈,然后似乎被什么吸引,径直朝着房门飞去,竟然从门缝底下钻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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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上!”苏十一低呼,立刻拉开门,三人悄声跟出。
碧绿小虫在昏暗的走廊里飞行,目标明确。
它径直飞向了走廊尽头那面只挂了一幅陈旧山水壁画的墙壁。
壁画是常见的廉价货,纸质粗糙,画工寻常,描绘着远山近水,孤舟渔翁。
小虫飞到壁画前,却不再前进,而是绕着画框边缘急速盘旋,翅膀振动发出“嗡嗡”声,显得异常焦躁。
它几次试图朝着画纸本身撞去,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弹开,最后干脆停在画框上,触角不停抖动,指向画心。
“是这里?”凌笑看着那幅普通的山水画,不解。
穆褚行走到壁画前,没有贸然触碰画纸,他伸出手,指尖在距离画纸寸许的空中缓缓移动,闭目凝神感知。
片刻,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这后面不是墙。”他低声道,手指轻轻按上了画纸。
触感不对,是一种带着微微弹性,类似某种肉质的感觉,而且,指尖能感觉到缓慢而规律的起伏和搏动,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呼吸。
“这画后面是活的?”苏十一也凑过来,好奇地伸手想摸,被穆褚行抬手拦住。
“不止是画后面。”穆褚行收回手,语气凝重:“我怀疑……这整间客栈,墙壁,地板,甚至部分家具都是活的,或者说,这客栈本身,就是一只能够拟态成房屋的妖怪,画壁妖……”
“我曾在偏门的杂记里看过类似记载,可化形为屋舍墙壁,引诱旅人入住,再将人吞噬消化于墙体之中,那书生,恐怕已经被这客栈吞进去了。”
凌笑和苏十一倒吸一口凉气。
难怪找不到任何强行闯入或挣扎的痕迹,门窗完好。
如果墙壁地板本身就是妖怪身体的一部分,要吞噬一个人,简直易如反掌。
“那对行商夫妇,还有那个带刀的……”凌笑急道。
她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女子凄厉的尖叫,紧接着是男人的怒吼和器物砸碎的声响。
“是行商的妻子!”凌笑脸色一变。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们面前的走廊墙壁,突然开始软化,蠕动!
原本平整的墙面上,凸起数个不规则的鼓包,鼓包迅速拉伸,变形,眨眼间就化作了数只颜色与墙壁一模一样的手臂,五指张开,带着粘腻的破空声,狠狠朝着站在壁画前的三人抓来。
“退!”穆褚行厉喝一声,左手猛地将离得最近的凌笑向后一扯,右手早已藏在袖中的数张符箓激射而出,在空中“噗噗”燃起赤红色的火焰,撞向那几只抓来的墙壁手臂。
火焰触及手臂,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和一股难以形容的焦臭味。
那几只手臂吃痛,猛地缩回墙壁,蠕动着,表面的颜色一阵变幻,似乎想将灼伤的部分代谢掉,但被火焰灼伤的地方,焦黑一片,暂时无法再完美拟态。
而楼下的打斗声、尖叫声、以及某种无数湿泥巴拍打在一起的粘腻声响混杂在一起,清晰传来,显然那里的墙壁也活化发动了攻击。
走廊在摇晃,脚下的地板传来沉闷声响,整间客栈,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