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结了伴,离开清源府,一路往西。
苏十一除了睡觉,嘴巴基本不闲着,她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看什么都新鲜,问什么都起劲。
路边一棵歪脖子树,她能说出三种在上面做窝的鸟哪种烤了最好吃,路过一条小溪,她能指出哪种水草下面可能藏着肥美的河蟹……
大部分时间,她还是和凌笑聊得投机。
两人年纪相仿,凌笑沉稳,苏十一那种充满山林野趣的鲜活和直率,让她觉得颇为有趣。
苏十一说起西南密林里的奇花异草、古怪虫子,凌笑则讲些行走江湖的见闻和师父以前提过的各地风俗,两人常常说得兴起,将计算路途和银钱的穆褚行暂时抛在脑后。
“凌笑姐,你尝尝这个!我在林子边摘的野莓,别看个头小,可甜了!”苏十一从她那个随身小包里掏出几颗红艳艳的小果子,递给凌笑。
凌笑尝了一颗,点头:“确实甜,你懂草药?”
“懂一点!我们寨子靠山吃山,老人家都教认些草药,治个头疼脑热,虫蛇叮咬的,不过我最拿手的还是弄吃的!”
苏十一得意地晃晃脑袋,银饰叮当响,“等到了有林子有水的地方,我给你露一手,烤的、腌的、煮的,包你吃了还想!”
走在前面的穆褚行听着身后两个姑娘的嘀嘀咕咕,嘴角抽了一下。
烤竹虫、炸蝎子的美味言犹在耳,他对此持保留态度,他大部分心思还在清源府和之前几桩事上。
旅途平静,日头渐高又渐西。
走了大半日,眼看离下一个预想中可供歇脚的小镇还有段距离,天色却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灰色的云层从西边天际快速涌来,低低地压在山峦之上,空气变得闷热潮湿。
“要下雨了。”凌笑抬头望着天,蹙眉道。
“而且是场大雨。”穆褚行加快了些脚步,“得找个地方避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三人加快速度,想在暴雨来临前赶到前方可能有村落或茶棚的地方,但山道蜿蜒,两侧是越来越密的树林,视野受限。
不过一刻钟,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落下来,天地间瞬间白茫茫一片,雨水在山道上汇成浑浊的细流,泥土变得湿滑。
“这雨可真够劲儿!”苏十一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三人狼狈地沿着山道前行,希望能找到个山洞或者突出的岩壁暂避,然而这一段山路两旁不是陡坡就是密林,并无合适躲避之处,雨水模糊了视线,山路越发难行。
就在穆褚行考虑是否要退回一段路,找片密林暂且躲躲时,凌笑忽然指着雨幕前方:“看!那边好像有光!”
穆褚行和苏十一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在滂沱大雨和昏暗的天色中,前方山道拐角处,隐约透出几点昏黄跳动的光晕。
有灯火就有人家!三人精神一振,也顾不得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光亮处赶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座孤零零矗立在路边的二层木楼。
楼前挑着个旧灯笼,在风雨中摇曳,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木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板墙颜色深暗,但门窗完好,里面透出的灯火在这荒山夜雨中,显得格外诱人。
“是家客栈!”苏十一高兴道,“太好了!有地方躲雨,还能喝口热汤!”
穆褚行微微皱眉,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道旁,独自开这么一家客栈,着实有些突兀。
通常这种路边店,要么靠近村落,要么是前后驿站的中点,可他们一路行来,并未见大规模村落,也没看到官驿标识,这客栈,就像凭空长在这荒山雨夜里似的。
但此刻除了眼前这客栈,也确实别无选择。
难道还能冒着大雨,顶着寒气继续赶夜路,或者露宿荒野?
“先去看看。”穆褚行低声道,当先朝着客栈门口走去。
里面是个宽敞的大堂,摆着七八张方桌,此刻坐了大约三四桌客人。
靠门一桌是对中年行商夫妇,衣着朴素,面带倦色,正小声说着话,中间一桌是个穿着半旧青衫的书生,独自就着一碟花生米小口喝酒,眉头微皱,角落里一张桌子,坐着个腰挎单刀,面色冷硬的独行客,自顾自吃着面,对周围毫不理会。
柜台在正对门的位置,后面站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看年纪约莫四五十,她的容貌不算顶美,但眉眼间自带一股成□□人的慵懒风情,手里正慢悠悠地拨弄着一把乌木算盘,听到门帘响动,她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
“哟,来客人了!三位客官辛苦,这大雨天儿的,快进来暖和暖和!打尖还是住店呐?”
穆褚行、凌笑和苏十一走进大堂,带进一身湿气和寒意,穆褚行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大堂。
陈设普通,桌椅略显陈旧,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还算平整,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年画和一道破旧的符纸,大概是镇宅用的,柜台后的酒架上摆着些坛坛罐罐。
一切看起来,就是一家开在偏僻路边的寻常老旧客栈。
但不知为何,穆褚行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并未消失,或许是这客栈出现的位置太巧,又或许是这大堂里的几拨客人,都透着一股子过于贴切的感觉。
“住店。”穆褚行收回目光,平静道,“要两间干净的上房,再弄些热饭菜,烫壶酒。”
“好嘞!”老板娘笑意盈盈,放下算盘,从柜台后绕出来,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廉价脂粉香,“两间上房!小三子,死哪儿去了?还不快来帮客人拿行李,引客官上楼!”
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相貌普通的伙计点头哈腰地过来要接穆褚行他们简单的行囊。
“不用,我们自己拿。”穆褚行抬手止住,对老板娘道,“先上些热汤热菜,我们就在这儿吃,房间稍后去看。”
“行,行!客官先坐,稍等片刻,热汤热菜马上就来!”老板娘笑着应了,转身朝后厨方向提高声音吩咐了几句,然后又回到柜台后,继续拨弄她那把乌木算盘。
那叫小三子的伙计被拒绝后也不尴尬,依旧堆着笑,引着三人在大堂靠里,离柜台和那几桌客人稍远些的一张空桌坐下,用肩上搭着的抹布象征性地擦了擦本就不脏的桌面。
“三位客官稍坐,热茶马上来,饭菜一会儿就好。”说完,又退到角落阴影里站着。
凌笑和苏十一背对着大堂门口,穆褚行则选了正对大门,侧对着柜台和大部分客人的位置。
这个角度,既能观察门口,又能用余光留意柜台和那几桌人的动静。
很快,小三子提来一壶热茶,三个粗瓷茶杯,茶水颜色深褐,冒着热气,闻着是普通的劣质茶叶沫子味道。
三人很默契地没喝,将茶杯捧在手里暖着。
外面的雨声依旧哗啦啦响成一片,没有半点停歇的意思。
雨水敲打着客栈的木窗,偶有闪电划过天际,短暂地照亮被雨帘模糊的窗棂,随即是沉闷的雷声。
大堂里,那对行商夫妇似乎吃完了,低声交谈几句,便招呼伙计结了账,由小三子引着往后院客房方向去了。
那书生还在就着花生米喝酒,不时抬眼看看窗外的大雨,又低头看看手中半空的酒杯,轻轻叹气。
独行客已经吃完了面,正用一根细竹签剔着牙,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堂中扫过,掠过穆褚行他们这桌时,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又移开,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凌笑看着窗外,低声道。
“正好歇歇脚。”苏十一倒是很放松,好奇地打量着客栈内部,“这店有股子说不上来的味儿,不光是霉味和饭菜味。”
穆褚行没说话,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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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各处细节尽收眼底。
他莫名的觉得,这一切都正常得有些刻意。
后厨方向传来锅铲碰撞和隐约的说话声,过了一会儿,小三子端着个托盘过来了,上面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青菜豆腐汤,一大盘酱色油亮的红烧肉,一碟炒青菜,还有三个盛得冒尖的白米饭,外加一小壶烫好的酒。
“三位客官慢用,饭菜齐了。”小三子将菜肴一一摆上桌,然后退开。
饭菜的香气弥漫开来,苏十一舔了舔嘴唇,眼睛发亮,拿起筷子就要夹肉。
“等等。”穆褚行低声开口。
苏十一和凌笑都看向他。
穆褚行拿起自己面前的筷子,拨弄了一下盘子里的红烧肉,又用筷子尖沾了点汤汁,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他又用筷子在青菜豆腐汤里搅了搅,舀起一勺,仔细看了看汤色和里面的豆腐青菜。
“怎么了?”凌笑低声问。
“没什么。”穆褚行放下筷子,摇了摇头,“就是觉得,这荒山野店的厨子,手艺看起来倒是不错,肉烧得比城里一些馆子还地道。”
他嘴上这么说,眼神却示意凌笑和苏十一暂时别动。
方才他看似检查,实则已暗中催动一丝探查法力附着在筷尖,接触了菜肴汤汁,反馈并无异常,没有毒,没有阴邪气息,也没有不该有的药物。
但这反而让他心里那点疑虑更深了。
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客流显然不会太大的荒僻客栈,储备新鲜的肉食蔬菜本就不易,还舍得用油用酱烧出这样一桌像模像样的菜?这老板娘和伙计,看起来可不像是什么精于经营,注重口碑的勤快人。
而且,从他们进店到现在,除了那对离开的行商夫妇,似乎并没有其他住客下来吃饭或活动的迹象,楼上静悄悄的。
这客栈,今晚难道就他们这些客人?
苏十一虽然性子跳脱,但也不笨,见穆褚行如此,便也收回了筷子,只是眼巴巴地看着那盘红烧肉,小声嘀咕:“闻着是挺香……”
那书生似乎终于喝完了酒,结了账,也起身跟着伙计往后院去了,现在,大堂里只剩下穆褚行他们三人,那个独行客,以及柜台后的老板娘。
老板娘拨够了算盘,将算盘往旁边一推,伸了个懒腰,露出窈窕的曲线,她站起身,从柜台后绕出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朝穆褚行他们这桌走来。
“三位客官,可是饭菜不合口味?怎地不见动筷?”她的声音软糯,带着关切,“可是淋了雨,身子不爽利?要不要让伙计熬碗姜汤驱驱寒?”
穆褚行抬头,看向走近的老板娘,露出一点淡淡的笑,“老板娘客气了,饭菜很好,只是我们赶路辛苦,歇口气再用,方才见那位客官也去后面了,看来贵店今晚住客不少?”
老板娘掩嘴轻笑,“哪儿啊,这大雨天,也就你们几位和前面那对夫妇是住店的,那位戴刀的客官只要了壶酒,说是等雨小些还要赶夜路。唉,这荒山野岭的,生意难做哟,也就指望你们这些过路的客官照应了。”
她说着,目光在穆褚行三人脸上扫过,笑意更深,“三位看着不像寻常路人,是走南闯北的江湖朋友吧?”
“混口饭吃罢了。”穆褚行含糊应道,不欲多说。
“江湖朋友好,见识广,胆子也大。”老板娘笑着,又客套了两句,见他们似乎没有深谈的意思,便道,“那三位慢用,有什么需要随时招呼,我先去后面瞧瞧热水备好没有。”说完,又扭着腰肢,款款地往后院去了。
等她身影消失在布帘后,穆褚行才收回目光。
“先吃东西。”他低声道,这次率先拿起了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又示意凌笑和苏十一。
凌笑和苏十一见状,也拿起筷子。
饭菜入口,味道果然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