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白土岗后,穆褚行三人在勒托镇又多待了两天。
刘窑主办事倒也利索,契约签订后的第二天,他便召集了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当众宣布了三件事。
其一,刘家窑场即日起永久关闭白土岗矿区的开采,原有采土区域划为禁地,任何人不得擅入。
其二,刘家捐出八成家产,用于修建镇上的道路、桥梁和学堂,并设立一笔专门的抚恤基金,赡养镇上的孤寡老人和无依孤儿。
其三,每年春秋两季,刘家将在白土岗设坛祭祀,超度亡灵,祈求土地安宁。
这三件事一宣布,整个勒托镇都震动了。
有人称赞刘窑主仁义,有人猜测刘家是不是中了邪,也有人暗自庆幸。
白土岗那片地本来就已经快挖空了,刘家主动退出,说不定其他窑厂还能分一杯羹,但无论如何,刘窑主的名声在镇上一时无两,连带着他那滞销的库存瓷器,也开始有人试探着购买了。
……
临走前,刘窑主亲自送到镇口,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一只沉甸甸的木箱和两个布包。
木箱里是五百两白银,分毫不少,布包里是两匹上好的苏杭绸缎,一匹藕荷色,一匹鸦青色,质地柔软光滑,一看就是好东西。
除此之外,还有一套包装精细的白瓷茶具,一壶四盏,胎薄如纸,釉色莹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正是刘家窑场最顶尖的工艺。
穆褚行看着这些东西,没有推辞,示意苏十一和凌笑接下。
苏十一抱着那匹藕荷色的绸缎,眼睛都亮了,恨不得当场裹在身上。
三人告别刘窑主,沿着官道离开了勒托镇。
走出镇子约莫两三里地,苏十一还在爱不释手地摸着那匹绸缎,嘴里念叨着:“这料子真好,做成裙子一定好看,凌笑姐,你说我做件什么样的款式好?”
“你穿什么都好看。”凌笑笑着应了一句。
“那倒是!”苏十一毫不谦虚地点了点头,又转向穆褚行,“穆大哥,你怎么把那套茶具也收下了?咱们整天风餐露宿的,哪有功夫喝茶呀?”
“可以卖掉。”穆褚行头也不回,“刘家窑场的上等白瓷,一套能卖好多钱呢。”
苏十一噎了一下,竖起大拇指:“……还是你狠。”
三人一路说笑,沿着官道向西而行。
离开勒托镇大约走了半日,前方出现一座热闹的市镇。
镇子不大,但因为是交通要道,来往客商不少,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摊位,卖什么的都有,吆喝声此起彼伏。
“正好,在这儿歇歇脚,补充点干粮。”穆褚行说着,带头走进了镇子。
三人在镇上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面馆,每人要了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加了个荷包蛋,吃得心满意足。
吃完饭后,苏十一嚷着要去逛逛集市,穆褚行本想拒绝,但看到凌笑也露出一丝期待的神色,便松了口:“行吧,逛半个时辰。”
苏十一欢呼一声,拉着凌笑就冲进了人群中。
穆褚行无奈地跟在后面,看着两个姑娘在各个摊位前流连忘返。
苏十一对什么都好奇,一会儿蹲在卖草编昆虫的摊前研究人家的编织手法,一会儿又跑到卖香料的摊前嗅个不停,还跟摊主讨论起某种香料和西南地区同类香料的区别,说得头头是道,把摊主唬得一愣一愣的。
凌笑则安静得多,她慢慢地走着,目光在各式各样的器物上流连。
她在一个卖日用瓷器的小摊前停了下来。
摊子不大,摆着些粗瓷碗碟、陶罐瓦盆之类的普通货色,釉色粗糙,画工简陋,一看就是卖给普通人家日常使用的,与刘家窑场的精品相去甚远。
但凌笑的目光却被其中一只碗吸引了。
那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青瓷碗,釉色泛青,碗壁上用深蓝色的釉料画着一只蝴蝶,蝴蝶的形态并不精致,翅膀画得有些歪斜,触须也粗粗的,带着一种朴素的趣味,但那蓝蝴蝶落在青色的碗壁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生动。
凌笑蹲下身,拿起那只碗,翻来覆去看了几眼。
“姑娘好眼光!”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见她有兴趣,连忙推销,“这可是我自己画的,独一份!别处买不到的!”
“您画的?”凌笑有些惊讶。
“是啊,我年轻时也学过几年画,后来眼睛不行了,就不画了,这是以前剩下的几件,搁在角落里好多年了,今天翻出来摆摆。”老汉笑道,“姑娘要是喜欢,便宜卖你,五文钱就行。”
凌笑看了看碗,又看了看老汉,笑了笑,将碗轻轻放回原位:“谢谢您,我再看看。”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那只碗虽然有趣,但她终究不是那种会因为一时喜欢就买东西的人,更何况,他们还要赶路,多一件瓷器就多一份累赘。
穆褚行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三人在集市上又逛了一会儿,苏十一买了一包糖炒栗子和几块麦芽糖,吃得满嘴黏糊糊的,凌笑也买了几条结实的绑带,用来加固剑柄的缠绳。
眼看天色渐晚,穆褚行忽然道:“你们先逛着,我去买点水,一会儿镇口见。”
“行,快去快回。”苏十一正忙着剥栗子,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穆褚行转身走进人群中,七拐八绕,回到了那个卖瓷器的小摊前,老汉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收摊,看到他来了,笑眯眯问道:“客官,要点什么?”
穆褚行指了指角落里那只画着蓝蝴蝶的青瓷碗:“这个,多少钱?”
“五文。”
穆褚行从袖中摸出五文钱放在摊上,拿起那只碗,用一块干净的布巾包好,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
穆褚行到镇口时,苏十一正靠在路边的树上,百无聊赖地嚼着麦芽糖,看到穆褚行回来,抱怨道:“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被拐跑了呢。”
“买水的人多,排了会儿队。”穆褚行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然后将手中的水囊递给凌笑,“喏。”
凌笑接过水囊,正要道谢,穆褚行又从怀里掏出那个用布巾包着的物件,随手塞到她手里,“路过那个摊子,摊主非要搭着卖,说剩下最后一件,便宜处理,我看着也不贵,不要白不要。”
凌笑一愣,低头打开布巾,露出里面那只画着蓝蝴蝶的青瓷碗。
她抬起头看向穆褚行。
穆褚行转过身去,正在整理自己的行囊,只留给她一个侧脸,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常,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凌笑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没有拆穿他,低下头,用布巾仔细地将那只碗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行囊中,然后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笑意:“谢啦,回头请你吃烧饼。”
“烧饼?”穆褚行转过头来,挑了挑眉,“一个烧饼就打发了?”
“那加一碗豆浆。”
“成交。”
苏十一站在一旁,目光在穆褚行和凌笑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凑到凌笑身边,故意压低声音:“哎哟~穆大哥什么时候学会给人买礼物了?我还以为他只会算账呢。”
穆褚行的动作僵了一下,随即转过头来,狠狠地瞪了苏十一一眼:“闭嘴。”
“我什么都没说呀!”苏十一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凌笑的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假装整理行囊,没有接话,嘴角那抹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走了走了,天都快黑了。”穆褚行率先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
苏十一冲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然后挽起凌笑的胳膊,笑嘻嘻地跟了上去。
三人沿着官道继续前行,晚风拂过,带着田野的清香和远处炊烟的气息。
……
离开勒托镇后,三人一路向西,走走停停,倒也太平了几日。
途中经过几座小镇,补充了些干粮和日用杂物,也听到了一些各地的零碎传闻。
这日,三人抵达了一座名为“太华”的县城。
太华县比之前经过的那些小镇都要大一些,城墙高耸,街市繁华,来来往往的行人和商贾络绎不绝,城中有一条主街,两旁店铺林立,应有尽有。
“这地方不错,今晚就在这儿歇了吧。”穆褚行看了看天色,做了决定。
三人在城中找了一家干净的客栈安顿下来,吃过晚饭后,穆褚行独自出了门,没有说去哪里。
他沿着主街走了约莫一刻钟,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框上钉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篆字——“司”。
那是镇妖司在各处设立的秘密联络点之一,外表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民居,实际上负责传递消息,接待外勤人员。
穆褚行上前叩了三下门,停顿片刻,又叩了两下。
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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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人的脸。
那人看了穆褚行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中的铜钱信物,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去。
“裴大人的信。”中年人从柜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递给穆褚行。
穆褚行接过信,检查了一下火漆的完整性,然后拆开,快速浏览了一遍信中的内容,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信的开头,裴让简要说明了荒山客栈和画壁妖事件的后续,他已将相关情况写成详细报告,递交镇妖司上层,但司内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那份报告既没有批复,也没有进一步的指示。
他私下打听了一番,得到的答复是“此事暂不追究,勿再深查”。
“暂不追究?”穆褚行冷笑了一声。
他继续往下看,裴让提到,他暗中调查后发现,之前在处理镜狐案时,那个试图掩盖真相的武安澈,与镇妖司内几位手握实权的官员往来密切。
这些人似乎在刻意压制某些案件的调查,尤其是涉及妖族团伙和邪术传播的线索。
信的后半部分,裴让的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他写道,从西南边境的官方渠道传来消息,近期妖族那边的活动异常频繁,多个部落的兵力正在向边境地带集结,虽然还没有爆发冲突的迹象,但气氛已经明显紧张起来。
他提醒穆褚行等人近期务必小心行事,尤其是苏十一,她的巫族身份和她正在追查壁虎妖之事,可能已经被某些有心之人注意到了。
信的末尾,裴让先问候了苏十一的伤势是否痊愈,叮嘱她好生休养,不要过度使用蛊术,然后,他提到随信附上一小包东西,是京城一家老字号的蜜饯,据说有补气养血的功效,请苏姑娘笑纳。
穆褚行看完信,沉默了片刻,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他拿起桌上那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裹,掂了掂,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转身走出了联络点。
回到客栈时,凌笑正坐在桌边擦拭她的长剑,苏十一则趴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不知从哪里借来的话本子。
看到穆褚行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油纸包,苏十一立刻来了精神:“这是什么?好吃的吗?”
穆褚行没说话,将油纸包扔到她床上。
苏十一手忙脚乱地接住,拆开一看,是一包色泽晶莹,裹着糖霜的蜜饯,散发着清甜的果香。
她愣了一下,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眼睛顿时亮了:“好吃!穆大哥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不是我买的。”穆褚行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裴让寄来的,他说这是京城老字号的蜜饯,补气养血,给你的。”
苏十一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蜜饯,忽然嘿嘿笑了两声,没有说什么,又拿起一颗塞进嘴里。
凌笑放下手中的剑,看向穆褚行:“裴大人的信里,还说了什么?”
穆褚行将信中的内容简明扼要地转述了一遍。
苏十一也停下了吃蜜饯的动作,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耸了耸肩:“暴露就暴露呗,反正我也没打算藏着掖着,那臭壁虎要是敢来找我,正好省了我去找它的功夫。”
“别大意。”穆褚行沉声道,“裴让特意提醒这件事,说明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你追查壁虎妖这么久,它不可能不知道你的存在,但它一直没有主动来找你,要么是它忌惮你背后的巫族势力,要么是它在酝酿更大的计划。”
苏十一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凌笑看向穆褚行,眼中带着一丝担忧:“裴让在镇妖司里,会不会有危险?他给我们写信传递这些消息,如果被那些人发现了……”
“他比我们懂规矩,知道怎么保护自己。”穆褚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暂时应该没事,不过,妖族异动……看来,那百年之约到期的影响,比想象中来得快。”
“百年之约?”苏十一一怔,“那是什么?”
穆褚行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也是以前在家里的杂书上看到的,据说,大约三百年前,人族和妖族之间曾有过一场大战,双方死伤无数,最终在几位大能者的斡旋下,签订了停战协议,划定了各自的领地范围,互不侵犯,那便是百年之约。”
“如今,百年之期将至,如果双方没有续约的意愿,或者有人从中作梗,那么战火可能重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