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未见，两人再次相见竟有些生疏。
陆婉婷谢过顾楚泽，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
若她直言，倒像是在挑拨顾楚泽与顾夫人的关系。
于是她只委婉提了一嘴顾夫人想给他捐官的事。
顾楚泽眉毛微挑，似乎有疑惑，却并未出声询问，只淡淡回了句：“好。”
若是以往，他早就耐不住性子继续问下去了。
现在的他不露锋芒，像是藏在刀鞘里，多了些平和。陆婉婷在他身上看到了顾清晏的影子。
此时微风拂面，裹着热意，陆婉婷心底却无端涌起几分燥意。
莫非顾楚泽还在怪她这几个月并未给他回信？对她的态度竟比先前疏离几分。这距离倒是合了昔日她所期望的“叔嫂分寸”。
她未曾开口原谅他，而过去的事好似在顾楚泽这里已经翻篇。
如今她的心态早已不同，顾楚泽的疏远，倒叫她心里空落落的。
“嫂嫂，若无事，我先去看看娘亲。”顾楚泽温和而礼貌地颔首，随后退了两步，转身离去。
顾楚泽的那两个字像给她泼了盆冷水，陆婉婷忍不住抿了抿唇，眼睁睁看着那高大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
浑浑噩噩回到汀兰苑后，陆婉婷强迫自己专注在眼前的事情上，可她却忍不住去设想最坏的情况。
若顾楚泽同意顾夫人的意见，将她手里的生意分给府中管事打理呢？
若顾楚泽同意顾夫人的安排，择一贵女娶进府呢？
她不过是顾楚泽的寡嫂，又怎么比得过家世优渥的金陵贵女？更何况顾夫人挑的贵女待字闺中，而她的亡夫恰好是顾楚泽最敬重的大哥，顾楚泽又怎会选她？
她是否该替自己想后路，不再对他们抱有期待？
陆婉婷越想越心灰意冷，从枕头下方翻出竹编小马，悄悄塞进箱底。
见不到，她的心亦不会乱。
夕阳西下，春菊和翠儿纷纷来找她。陆婉婷状似平静，面无表情听她们汇报情况。
春菊回道：“夫人，前几天刘夫人上门看望老夫人，这之后，老夫人召集了董嬷嬷、李管事等三位前去问话。他们具体聊了什么，宁康院的下人口风较紧，打探不出来。不过据说这两天董嬷嬷回房后，有丫鬟瞧见她脸上一直带笑，还说接下来要过上好日子了。”
春菊把近十天内宁康院的人员进出，打探到的消息尽数汇报。陆婉婷边看纸上的名单，边梳理关系。哪些人分属一派，一目了然。
其中有个名字引起了陆婉婷的注意。
“贾无？”
名字有些眼熟。不就是她刚嫁进府里，董嬷嬷派来的管事，人麻杆儿瘦，还在汀兰苑当值过一阵。
春菊解释道：“他是主动上门找老夫人的，具体聊了什么不知道。但据去打扫的丫鬟说，贾管事离开后，老夫人的脸色不太好看。”
陆婉婷若有所思。
一旁的翠儿眼睛滴溜溜转。陆婉婷转向翠儿，翠儿这才说话：“小姐，我去叮嘱掌柜们时，他们说这几天总有人在附近窥探。他们还以为是别的店铺过来探听商机，上前一问，对方竟自称是顾府的‘贾管事’，说是来瞧瞧他们有没有在认真做事。”
“荒唐！”陆婉婷放在桌上的手倏地握成拳。
原来竟是这小人教唆顾夫人对她的生意下手。
而贾无是董嬷嬷手下的管事，若说此事与董嬷嬷一派无关，她是万万不信的。
或许是先前她夺了董嬷嬷一派的权，扶持几个对家与她打擂台，他们心生怨恨。自外祖父给她送礼后，那帮人竟然肆无忌惮打起这批店铺的主意，实在太放肆了！
而陆婉婷又拘于对方是顾府老人，她只能削对方的权，却并不好直接撵走对方。
都说“打狗要看主人”，董嬷嬷的主人是顾夫人，她不能不给顾夫人面子。
陆婉婷越想越憋屈，越想越觉得留在顾府是个稳赔不赚的买卖。别说拿顾府当靠山了，如今自己反成为血包，供对方吸血。
不行，继续留在顾府是下策。
待打击了闵家的势力，不再有人威逼她之后，她不能再留在顾府了。
若说先前陆婉婷还念着找个靠山依靠，待经历过这些事后，她发现依靠谁都不靠谱。而顾夫人的态度也着实让她心灰意冷。无论她多努力，多委曲求全，当别人想拿捏她时，根本不存在什么稳固的靠山。
陆婉婷开始怀疑选择依靠别人，是否是个错误的选择。
她现在手上有钱有店铺，若隐身于幕后，独自生活，是否日子会比现在更好过？会不会活得更自由？她也不再为争夺顾府里的三瓜两枣而烦心。
一念间，陆婉婷的脑海里转了无数个念头。
当她眼前浮现顾楚泽为她拂掉花瓣的画面时，她犹豫了。
离开顾府后，她与顾楚泽就再无交集了。她要不先看看顾楚泽的态度，再做后续打算？
翌日中午，陆婉婷与顾楚泽都在府中，顾夫人果然邀请他们一起共进午餐。
一餐用尽，顾夫人又提起捐官的事。
陆婉婷盯着眼前碧绿的茶汤，没有说话。
顾楚泽从桌上顺了个苹果，捏在手里把玩：“娘，不就是个芝麻大的官吏么，这事好办，你若想我去，那我就去。”
顾夫人哼了他一声：“这可是顶好的差事，别人都求之不得呢，还是敏华特地上门告诉老身，你进去了可不许胡来。”
“是是是，你放心吧！”顾楚泽随口应道。
“你答应了就好办。改日老身将捐官的费用交了，你就去府衙里当差。只是......”顾夫人话音一转，陆婉婷感受到顾夫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府里吃紧，还需婉婷先帮着往里垫付些，日后府里宽裕了再还上。”
陆婉婷端起茶汤呷一口，顾楚泽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什么意思？区区一个九品小官，能要多少银两？”
顾夫人轻咳一声：“能一样么？这是个肥缺，别人想进还进不去呢。你又不管家，能懂什么！”
顾楚泽竟然也不恼，呵呵一笑：“娘，好歹咱也是世代袭爵的侯府，虽然没落了，也不至于捐官的钱都拿不出来。莫不是别人哄你，想从你手中捞好处呢。你身体不好，就安心养病吧，此事我来处理。”
顾夫人急得啪地拍了桌子，声音不由得变高：“这事不用你操心，你安心读书便是。捐官的事由老身与婉婷处理，你别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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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婉婷捏住茶杯的指尖微微发紧。
顾楚泽起身来到顾夫人身边，笑着递了苹果过去：“娘，孩儿这不是心疼你们么。现在我是顾府的唯一男丁，我不出面，由你们俩女子张罗，待我就任后，同僚们不知该怎么笑话我呢，这差事还怎么做？我出去读了趟书，也开始明事理了，和过去已然不同。我出面，也好扭转他们对我的印象。往后我就是顾府的门面，不会再让顾府蒙羞。”
顾楚泽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顾夫人只好不甘心地叹了口气：“也罢，你既然意已决，先由你去做罢。若不行，赶紧来与老身说。”
顾夫人并没有吃顾楚泽递过去的苹果，把到手的苹果又放回果盘里。
顾夫人话音一转，继续道：“婉婷平日太过操劳，老身打算让人帮她分担外头的生意，免得她又像之前那般累晕过去。上回可把老身吓得够呛。”
陆婉婷脸色一青，正想着怎么委婉回绝。
顾楚泽又轻笑一声：“娘，你看你，思虑如此之多，身体怎么恢复得好？嫂嫂入府后一向把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能力不凡，你就别担心了。她若忙不过来，会想办法解决的。更何况她外祖父那边世代经商，离金陵也不算远，叫几个娘家人过来帮衬做生意，也不是什么大事。”
陆婉婷睫毛微颤，用余光偷偷瞄了眼顾楚泽。
顾楚泽面上淡然，嘴角微微翘起，好似没发现顾夫人的险恶打算。
顾夫人被他的话噎住了，捂住胸口狠狠瞪了他一眼。
顾楚泽面不改色，一脸诚挚看回去。
顾夫人祭出第三招：“还有你的婚事......”
“娘！”顾楚泽虽然还笑着，声音却暗含威慑，“大哥刚走还没一年，现在就提起我的婚事，不太妥当吧。况且咱顾府伤了元气，就算要谈婚论嫁，也要等我能独当一面再说。”
他走到顾夫人身边，搀她起来，示意一旁的下人过来。
“娘，你就好好养身子吧。府里有嫂嫂和我操心，不会垮的。”
顾夫人恨恨地跺了跺脚，在下人的搀扶下回屋。离去前，意味深长睨了眼陆婉婷。
陆婉婷故作不知，恭敬地弯腰送行。
待屋里只剩顾楚泽与她，顾楚泽收起脸上的笑意，从腰侧解下一个布袋，抛给她。
布袋入手微沉，陆婉婷莫名看向顾楚泽。
“抱歉，此事是我们对不住你。”顾楚泽声音低沉，眉眼间含霜。
陆婉婷抿了抿嘴。顾楚泽在顾夫人面前为她撑腰，那一瞬间，她喉间竟涌上一股酸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娘亲的话你不必当真，捐官的事我会处理，你不用插手。过去府里该怎样，一切照旧。袋子里是我的私章，大哥给我的小金库和人手你随便调用。”
“那你呢？”她不免问出声。
顾楚泽冷凝的表情有所松动，嘴角微弯：“放心，我花不了多少钱。嫂嫂这般辛苦，拿去买点珠钗首饰吧。”
说罢，他微微颔首，与她擦肩而过。
陆婉婷转身看向顾楚泽的背影，一时有些怔忪。
他帮了她，还给了她私章，却又毫不留恋地离开。
顾楚泽难道真的只把她当作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