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顾楚泽回明道书院读书,是陆婉婷苦思冥想后的结论。
上回顾楚泽在顾清晏面前想让她出丑,却反被送去书院读书。又因她与顾清晏的婚事,没去几天就回来了。
目前顾府失去顶梁柱,顾楚泽尚未及冠,留下来也无济于事。反而容易沉浸在失去顾清晏的痛苦中,做事偏激,继续和狐朋狗友往来。
不如回到书院奔个新的前程,顾府还能有一线希望。
“不行,小爷不回去!”顾楚泽反应激烈。
他本就不爱读书,之前被送去书院也是在顾清晏强烈要求下才去的。现在顾清晏不在了,更是没人管得了他。
“楚泽,你听我说。”陆婉婷说话声愈加温柔。
顾楚泽微微别开脸:“小爷我就不是读书那块料,又不像我哥过目不忘。跟那些酸儒学‘之乎者也’有何用?浪费小爷时间。”
陆婉婷也没直接反驳,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不去读书你待做什么?”
她这一问,顾楚泽卡壳了,眼睛左瞟右瞟,支支吾吾道:“手里那些产业总得有人管吧。对,小爷可以巡视管理田庄店铺。”说到后面,他眼睛一亮。
陆婉婷一想到她帮顾楚泽整理的那五箱账本的情况,瞬间无语了。
这家伙明明比她还大一岁,怎么还跟顽童一样呢。他为了不去读书,什么胡话都说得出来。那些田庄店铺真交给他管,不出几个月就得黄。
她绝不能因为顾楚泽而失去她的容身之所。
“楚泽,回明道书院读书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顾楚泽双手环胸,扬起下巴,好整以暇瞧过来。
陆婉婷向他解释。明道书院里的学子都是官宦子弟,顾楚泽不仅去读书,更是要去结交友人。无论未来他是查顾清晏的事,还是捐官走仕途,都是有很大帮助。
既然顾清晏安排顾楚泽去明道书院读书,那个书院一定是最好的选择。
“况且书院离府里也不算远,一旬回来一次也很方便。你想想母亲,还有......我。清晏不在,我们只能依靠你了。”陆婉婷满怀希冀地望向他。
提到顾清晏,顾楚泽环胸的手放了下来。
他声音低沉:“可我读书不好,夫子总是看我不顺眼。那里的学子也各个鼻孔朝天,哪里是好相与的。”
见他态度有所松动,陆婉婷温婉一笑:“你也太小瞧自己了。上回我被歹人抓走,一般人可没你那么聪明,只是找了友人就把我救出来了。我觉得你可厉害啦!”说罢,盯着他的眼神亮闪闪。
听见她夸他,顾楚泽别开头,耳朵微红:“你真是这样想?”
“那当然。当时我吓坏了,你就像话本里的侠客一样从天而降。看到你,我就知道我们一定能逃出去。”
“咳咳。”顾楚泽的嘴角向上勾起。
见他似乎被哄好了,陆婉婷提议:“连江湖友人你都能结交,区区官宦子弟对你来说又有何难?若与夫子相处有碍,何不学学清晏?清晏一向受欢迎,先前你模仿他,模仿得挺像。你在这方面有天赋。”她昧着良心说。
这样一通劝说下来,顾楚泽的态度变柔和了,不再强硬拒绝回书院读书。
“小爷不在府里,你和娘怎么办?”顾楚泽说出了他的顾虑,毕竟府里就她和顾夫人,家里无男丁,难保有人上门欺负她们。
听到他还念着她们的安全,陆婉婷心下一暖:“府里还有那么多下人呢,也不只我和母亲。就算顾府被削了爵,也仍旧是顾府,谁敢上门欺负我们这些妇孺呢。只要你变得强大,就没人敢动我们。”
“那我把身边的护卫都给你留下。娘不常出门,也没人会找她不愉快。你之前还被人掳走过,身边没人保护会......会让小爷我分心。”说到这,顾楚泽的眼神游离。
为了安他的心,陆婉婷只好答应下来。有多一些护卫护着她,她出门办事也更能放开手脚。
顾楚泽犹豫片刻,还是不想现在回去。顾府才出这么大的事,他想晚一点再回书院。
只要顾楚泽答应去书院读书,其他事情都好办。
陆婉婷也退了一步,说这段时间找个夫子上门教他,待他回书院后也好续上课程。
顾楚泽终于点头同意了。
翌日,陆婉婷派人在城里寻名师,问了好几人,每次对方一听是给顾府二公子请夫子,连连拒绝。
最终她请到的柳夫子实在是因家里清贫,囊中羞涩,才不得不应下。
柳夫子第一天上门,顾楚泽在下人的督促下,准时来到课堂。
陆婉婷特地放下手中的事,站在屋外瞧了一会儿。
柳夫子在台上一板一眼讲课,顾楚泽以手撑头,百无聊赖的样子。
陆婉婷心想:他只要安分地坐在那儿听就行。
不知道是否听到了她的心声,顾楚泽朝她看过来,挑了挑眉,嘴角微勾。
陆婉婷摇头努嘴,示意他认真听课,顾楚泽却对她咧嘴笑。
“啪”的一声,一沓书卷敲在他头上。
柳夫子正板着脸站在顾楚泽身后,严肃地盯着他。
陆婉婷瞧见顾楚泽脸上的恼怒一闪而过,好在他回过头继续听课,并未与柳夫子发生争执。
柳夫子也没多说什么,状若无事继续讲课。
见一切都顺利,陆婉婷悄悄离开了。
她下午在与林嬷嬷说事的时候,翠儿从外面跑了进来。
她们看过去,翠儿慌张道:“小......夫人,柳夫子被二公子气跑了,福顺正拦着柳夫子不让他走呢。现在快要拦不住了!”
旁边的嬷嬷丫鬟相互对视。
若柳夫子一走,日后哪里还请得来夫子。顾楚泽在外的名声又会变得更臭,加深众人对他不学无术、不尊师重道的印象,有碍他日后的仕途。
陆婉婷让嬷嬷们先去忙,又叫人去好生安抚招待柳夫子,万不可叫人离开,直到她或者顾楚泽过去为止。
而她要去找顾楚泽,先去解决这个大刺头。
她问了在值的小厮,说顾楚泽回了屋。
她着人去拿东西,拿到手后,带着一连串丫鬟小厮,浩浩荡荡直奔顾楚泽的住所。
当她来到他的住处外面,顾楚泽正吹着口哨逗弄一只灰毛公鸡,正是之前斗鸡的那只“灰将军”。
顾楚泽从窗口瞧见她过来,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陆婉婷没有直接进屋,而是在院子里停下脚步。
她眼圈一红,凄凄切切,面对顾清晏衣冠冢所在的方位,在院子里直抹眼泪,细声细气哭诉道:“清晏,婉婷对不住你啊!你走得早,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婉婷既要孝敬母亲,忙着府里的事,又要照顾楚泽,实在分身乏术,做得不及你半分。没你在,顾府可怎么办啊!婉婷能力有限,只请得起柳夫子来教楚泽。若楚泽不能成才,你在泉下有知,会怪婉婷吗?婉婷实在是......尽力了......”
说完,她用手帕捂脸垂泪,呜呜呜地哭泣,像是承受了多大委屈,在此刻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
身后的丫鬟小厮一声声“大夫人”,团团围在她身边,想安慰她。
而一只手伸过来,拽住她手臂往前走。
“二公子。”众人惊呼。
顾楚泽狠狠瞪了这群人:“退下!”
随即拉着她进了他的屋子。
“你别哭了!”顾楚泽放开手,把房门和窗子都关上。
陆婉婷也停下了哭声,低头用手帕默默擦眼泪。
“我不过是气走了一个夫子,大不了再请别人。你别哭了,哭得小爷心烦。”
她哭声已消,可肩膀还在抖动,像是在抽泣。
“我都说了自己不是读书的料,还非要请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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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婉婷仍旧低垂着脸,擦着眼角的水渍不说话。
“好了好了,是我不对。我去向柳夫子道歉,求他回来继续教我。这样你是不是就不哭了?小爷不是第一天不成器,大哥早知道我的斤两,不会怪你的。”
不说话的陆婉婷小声反驳道:“你才没有不成器,你只是没认真,我一直相信你可以。我们......只有你了。”
话音刚落,顾楚泽清俊的脸上染上红云。
“我去向柳夫子道歉,今日这课是上不了了,明日,明日我一定不气他,只求你别再哭了。”
听到他的回答,陆婉婷才轻轻“嗯”了一声。
顾楚泽重重松了口气,出门去找柳夫子道歉。
当他的脚步声远去,陆婉婷放下擦眼泪的手,目光清明。
她环视这间屋子。
先前顾楚泽自暴自弃,屋子里全是摔碎的酒碗。后来她将顾楚泽从都水司赎回来,也没来得及仔细打量他的住处。
现在人不在,她终于有机会细细观察。
房间里摆设简单,除了几个花瓶,就是两个博古架,架子上放置零零碎碎的玩意。有九连环,有西洋钟,还有她送的木雕犬。
书架上没有四书五经,全是游记、江湖话本、兵器册子。书桌摊开的宣纸上写了一手狗爬字,字写到一半,下面涂涂抹抹不知道画的是什么东西。
而陆婉婷再低头,与地板上灰将军的绿豆眼对上了。
当顾楚泽劝好了柳夫子回屋时,惊讶于陆婉婷还没走,屋子好像与他离开前有些不同。
她招招手让他坐在书桌前,顾楚泽虽然不解,仍旧照做了。
当他刚坐下,陆婉婷从袖子里掏出绳子,将他捆在椅子上。
“你干什么!”顾楚泽大惊,却没太过挣扎。书桌后方的书架上有瓷器,他们动静太大可能会碰倒它砸下来。
在顾楚泽的“配合”下,陆婉婷将他五花大绑。
“你屋里的东西我先收起来,等你回书院前再还你。”陆婉婷莞尔一笑,在他耳边轻声喃道:“既然你答应了要好好读书,那要说到做到。我会在一旁监督你。”
眼前的耳根通红。
顾楚泽粗声粗气道:“你绑住我,我怎么学?”
陆婉婷笑笑:“今日先从背书开始吧。”
陆婉婷拿着书本念给他听,并让他复述。
顾楚泽面上虽表现出不满,仍顺着她的话去做,偶尔走神被她发现在偷瞄她。
陆婉婷心想:她才不会可怜他,给他放水呢。
到饭点时,陆婉婷去屋外端了晚餐回来,这才解开了他的手。
饭后顾楚泽以为她要回去了,没成想陆婉婷只是把福顺叫进来,给他点灯,在一旁督促他学习。
悬梁刺股,不过如此。
连着几天顾楚泽上完柳夫子的课后,还要在陆婉婷的监督下练字背书。提问的问题他答不上来,陆婉婷还真用戒尺敲打他的手心。
那力道痒痒的,让他分外焦躁。
而某次顾楚泽经过后花园,听到有下人在讨论他们,说陆婉婷太不容易了,嫁进府没享受到什么好日子,反而还有他作为拖累。那日陆婉婷在他屋外哭泣,大家纷纷为她抱不平。好在他良心发现,终于肯用功读书,甚至读到半夜。
顾楚泽听得嘴角抽搐。
这些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他们只知道陆婉婷在他们面前哭唧唧,却不知关起门后陆婉婷用绳子将他五花大绑,逼着他读书。
她哪里是什么柔弱女子,分明是个母老虎!
顾楚泽虽然是这么嘀咕,可当他又坐在书桌前,身旁那娇小的人儿在认真念书给他听,顾楚泽的眼神也不由得变得温柔。
“你到底有在听么!”陆婉婷娇嗔道。
顾楚泽赶紧收回脸上的笑意,胡乱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