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进宫陪太后聊天好像跟之前没什么不同,除了太后看似不经意问起:“定国公的小儿子宋漾回上京了?”
陆君然点头称是,“最近琐事多,也没碰上面。”
算是解释了一下她跟宋漾目前的相处还处在不太熟的阶段。
她知道,太后是特意问起这件事的,也知道太后是想在她这里取得一个明确的态度。
她知道这背后的错综复杂,利益牵扯,但她不想辜负太后的真心,虽然她也清楚,这份真心里或许掺杂了许多其他的东西。
但她从不否定真心的存在。并且坦然接受了这份来自太后的真心。
既然接受了,她便想着给予对方一定的回报。虽然不一定是物质上的,但至少她可以保证自己的相对坦诚。
太后既然问她有关宋漾回京的事情,那就证明太后是知道陆宋两家在有议亲的打算,并且不出意外的话,下一步就开始正式走流程了。
太后抛出话头做个小小试探。
她稳稳接住,几乎是在坦言自己是有嫁给宋漾的这个打算。
不过,还没正式和宋漾碰面,代表着局势随时可能发生变化。
她或者宋漾,任何一方都可能会反悔。
如果她不想要和宋漾开始一段新的故事,她完全有能力给自己争取到足够多的时间,足够多的筹码来反抗这门婚事。毕竟,县主和族长,其中的任何一个都不单单只是一个称谓。
她明白,如果她想,她大概能做到像哄骗宋谨之时的那样对待宋漾。
因为事实就是,宋家虽然有名望,但这么些年都在东都生活,人脉也都在那边,而上京,权力的斗争从未停止。
宋家仿若话本里隐居多年的高手,等再出山,江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江湖。
直白点,陆家如今在上京的根基比宋家要深。
她陆君然是陆氏一族的族长,而宋漾只是宋家的嫡次子,陆府说的让宋漾“入赘”,可以是玩笑,但陆家也有认真的底气。
陆君然并不否认自己正在观望。
因为有的时候,单单是她一的人努力是没有用的。
一拍即合最好了。
省时省心省力。
因此,她要求自己耐着性子等。
她昨天都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研究自己的想法,试图将自己捋顺。
对宋漾,她虽然有些怀念那些和他相互依赖的时光,但那的确已经过去太久,如今的宋漾是否依旧是如从前般值得被信赖,她暂时还无法确定。
对裴昀策,她是尊重。尊重他的倔强,尊重他的冷静。她知道,裴昀策可能对她有一点点好感,也并不排斥和她在一起。
但她更知道裴昀策习惯性地压抑自己的情感,压抑自己的欲望。克己复礼的他的确有些迷人,但陆君然甚至自己跟裴昀策的不同。
欲望,大略是无穷无尽的。对此,她往往需要让自己直面自己的这些欲望。然后逼迫自己冷静筛选,哪些是可以有的,又可以通过哪些方式实现,哪些是必须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的,哪些是当下必须切割消灭的。
她经常在独处时,处理这样的问题,有时候,自己跟自己较劲,都给自己气笑了。
但与此同时,她也愈发了解自己,直到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在很多时候,她还可以适当地放过自己,让自己好受一点,好过一点。
看似稀里糊涂,实则虽然含含糊糊,但事情总体还是能朝着她设想的方向去发展。
而裴昀策却是习惯逃避欲望。
当金吾卫,后来去大理寺当差,都是裴昀策自己选择的。由此可见,裴昀策是会为了自己真正喜欢的去主动争取的。
能凭自己的能力成为大理寺少卿,赢得大理寺卿狄廷钧的赏识,并且和同僚们关系融洽,证明裴昀策察微洞幽,善处人事。
这么一个人无疑是卓异的。
在许多人眼中,裴昀策更是端方君子之姿。
但陆君然不想活成裴昀策那个样子。
裴昀策这人对寻常小事,皆随和无异议。面对感情,好像尤其如此。
陆君然有时候会想,裴昀策像极了那些宦官,只不过裴昀策阉割的是自己的精神。
陆君然偶尔鄙夷裴昀策这种行事风格,有时候又佩服裴昀策对自己的这股狠劲,不过最多的还是好奇。
好奇他明明有那么好的家世,为什么还要自讨苦吃。
面对太后的撮合,陆君然并不是全然拒绝。
裴昀策的确是一个十分不错的联姻对象,要家世有家世,要人品有人品,要样貌有样貌。
陆君然曾经十分认真地想过,若是她真的和裴昀策在一起,那大概是能做到相敬如宾的。
只是裴昀策从来也没给过一个明确的态度。
她也曾试探,但裴昀策还是那副老样子。
相信当初即便没有绿枝出言打断,裴昀策也是什么都不会说。
陆君然很多时候都需要猜别人的心思。
面对裴昀策的时候,她有点不想再去猜。
她觉得有点累。
即便裴昀策最后说了一句“等我”,已经比之前好太多,她也觉得没必要了。
她想,长久以来,她在面对裴昀策的时候都太小心翼翼了,尽管有时候她看起来挺潇洒的,但那有装的成分。
她觉得自己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她觉得她应该对自己好一点儿。
于是,她什么都没说。
沉默,有时也是一种回应。她有时挺讨厌这点,但同时,她又会用这一点。
至于宋谨之,她承认,宋谨之一开始的确是吸引到她的。
因为宋谨之武功高强,在面临危险时,能够护住她。她那时受伤,不自觉地开始一面提防宋谨之,一面又不自觉依赖宋谨之。
宋谨之话不多,也不会问东问西。
宋谨之很包容,面对她偶尔的刁难,并不计较。
宋谨之很会做饭,会陪她一起吃饭,曾引得她产生了一种想要跟他长长久久一起吃饭的想法。
待在宋谨之身边,她是安心的,同时感到难得的自在。这是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她隐隐地知道自己其实一直在追逐这种感觉。
但理智告诉她,跟宋谨之在一起,这种感觉是不会长久的,她不能让自己“饮鸩止渴”。
于是,尽管她当初伤还没好利索,还是狠下心,在大婚当天抛下宋谨之。
不单单是当时以为宋谨之只是江湖人士,跟她门不当户不对,对她而言,更多是一种危机感。
是一种别人在抢夺她掌控自己人生权利的危机感。
她很早就猜到,宋谨之大概家里还算有钱。即便没钱,那宋谨之一身的本领,平日应当也不差钱。
但她更知道,宋谨之对她而言是危险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份危险逐渐盖过当初的迷人,宋谨之身上的那股不稳定不可控会逐渐放大,她是难以控制的。
这是宋谨之的迷人之所在,也是她的担忧之所在。
将失控的事物拉回可控范围之内是很很有挑战,一时的轻微失控或许很刺激,但长久的不可控,对她而言是一种威胁。
而她,讨厌被人威胁。
虽说她要求自己等,但其实并不是说到某一节点谁走到她面前,她就认命地选择谁。
而是,到有人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内心或许就会告诉她,其实她内心一直在等待的是谁。
心里的那个,不一定是站在面前的那个。
到时候,她会遵从自己内心的选择。虽然这么做,会有点对不起站在面前的先一步选择她的那个。但她允许自己这么做。
“家主,不好啦,九少爷私下见过沈娘子回来后,一直昏迷不醒!”陆君然刚下马车,陆时屿身边的小厮来财着急忙慌跑过来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