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想要接近主考官的人多了去了,主考官怎会注意到平平无奇的沈玉郎?
这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他将全部的过错推到沈玉郎、主考官还有那几名出宫的乐署女官身上,这些人都死了,那就是死无对证。
不仅死无对证,表面上看起来,这三方还是互相残杀而死。
大理寺那边为了交差,不得不尽快结案。
这好像是最好的结果。
没人在乎沈玉郎的死活,更不会有人为了他去翻案。
陆君然微微叹口气,在上京,许多事都稀里糊涂地开始,又稀里糊涂地了结,就如一个故事,没有明确的开始也没有明确的结束,只有一段。
在上京,许多段没头没尾的故事交织在一起,铺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有人对着这张网缝缝补补,也有人偏要觉得抽丝剥茧一探究竟。
有人觉得网是一份保护,也有人觉得这网是束缚。
能苟住的就安稳过活,受不了的自要逃离。
陆君然看向蘅娘,递给蘅娘一个钱袋子,嘱咐蘅娘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生活。
蘅娘感动不已,噗通跪下,郑重其事给陆君然行了个大礼,而后擦擦眼泪,上了个不起眼的牛车,走了。
陆君然瞧着牛车缓缓驶远,只觉一阵清凉。
她犹记得第一次见到蘅娘时,蘅娘的样子。
那是一个漂亮的小娘子,只是看起来有点憔悴。
陆君然是以还蘅娘自由为诱,引蘅娘来的。来了,就意味着她彻底放弃了沈玉郎。
陆君然曾直白地问过蘅娘,是不是豁得出去。
“毕竟可能会当着许多达官贵人的面,将你跟沈玉郎的事说个清楚。”陆君然点明。
蘅娘的目光很坚定,“错做事的又不是我,既然县主给了我这个还自己公道的机会,我一定要牢牢抓住的。”
“你确定,可以狠心舍下沈玉郎?”陆君然再次确认。
游学那几年,她也见过不少妇人被夫君欺负,可别人帮那妇人,想让那妇人脱离苦海,但最后,妇人明知道夫家对自己不好,却还是选择回到夫家。
帮助她们的人迎来的是她们夫家嘲笑鄙夷的目光,甚至是奚落。
那些妇人好像始终对她们的夫君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些人里不乏有明白这一点的,但她们仿若被操控一般,头脑清醒地走进那个泥潭,然后一步步看着自己陷落,直至她们被彻底吞没。
她们最终的结局无非是精神逐渐消亡,从那一点点希望被再次磨灭开始,慢慢变得麻木,如同一具行尸走肉,直到肉体的死亡。
她们怜惜一朵花的凋落。
可极少有人在意她们的逐渐枯萎。
陆君然问这些也只是确保蘅娘不会像以往见到的那些妇人般,临时反悔。
“舍得下。他远没有我自己重要。”蘅娘如是道。
好在,事情最终顺利解决。陆君然也按照约定,助蘅娘脱离乐籍。
蘅娘和冯静姝喝醉的那天,她问过蘅娘后不后悔?
蘅娘说,不后悔。
她又问蘅娘,“沈玉郎死了,你难不难受?”
蘅娘说:“一点点。”
蘅娘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啪啪往下掉,但脸上却是在笑。
已经喝得酩酊大醉的冯静姝举着酒杯,喊着蘅娘“姐姐”,让蘅娘再饮一杯。
陆君然拖了下巴问:“冯娘子,你也难受?”
冯静姝好像愣了一瞬,然后很诚恳地点点头。
“是为了谁?为了自己,还是我大哥,亦或是沈玉郎?”陆君然道。
冯静姝很认真地想了想,傻呵呵笑着说:“不知道。”而后又拉着蘅娘连饮三杯。
陆君然五味杂陈。她觉得有一丁点的迷茫,但更多的是带着冷意的清醒。
就比如清晨独自在雾中行走,虽然有一层薄雾,但好像不妨碍她知道自己正在前往的方向。
她又觉得荒诞。这份荒诞她说不清是因为什么,只是感觉最近的事,好像在验证这份荒诞。
冯静姝和蘅娘越喝越醉,她确实越来越清醒。
……
牛车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上京清晨的薄雾之中。
陆君然长舒一口气,转身回府。
冯静姝也跟着回去。只是在踏进陆府大门之前,她还是忍不住,往蘅娘离开的方向多看了一眼。
*
郑小弟自认读书的天赋一般。
之前是阿姐教他识字,后来阿姐出去摆摊,将他送到村里的秀才家读书。
村里还有好几个小孩跟他一起在那边上学。先生曾夸赞他,他是个读书的好料子,这话也真假暂且不谈,他明白,先生是想赚他这份钱的。
如今,来到陆府。
他前一天晚上兴奋地几乎没怎么睡觉。
今早就要跟着陆十郎一起去学堂念书了。阿姐之前说了,陆家学堂的先生都很厉害,他去那边读书,县主都没收他们钱,阿姐嘱咐他潜心学习,小事上多让着点陆十郎。
他爽快答应。之前在樊川的时候,有几个小孩比他年纪稍长,却依然愿意跟他一块儿玩,就是因为他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陆十郎跟他们应该也差不了多少。
他便以前怎么对待那些玩伴的,就怎么对待陆十郎好了。
郑小弟一面激动着,一面想自己阿姐这会儿在忙什么呢?
这个时辰,应该在做早饭了吧。
郑秋禾的确在做早饭。
帮忙做早饭。
嗯……她在烧火。
负责早饭的主厨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看她好像有点不顺眼的样子。
郑秋禾想了想:也是,前两天我算是抢了他出风头的机会,他看我不顺眼也不奇怪。
于是,郑秋禾很认真地烧火。
早饭还是原先那个味儿。
陆君然大概猜到后厨是个什么情况。
但她选择等等看。
看什么时候,郑娘子能收服后厨那帮人。
实在不行,她这个家主再出手。
吃过早饭,陆君然便带着芽儿和绿枝到太后那边谢恩。
其实,这么多年下来,陆君然也知道,太后存了栽培她的心思。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是她?
上京比她家世好、有才能的不是没有。仔细想想,其他人可能还更好拿捏。
太后为何选了众人严重不听话不乖顺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