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奥迪在柏油路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刹车痕。
车还没停稳,李达康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汉东省财政厅大楼后门。
财政厅长刘明正缩着脖子往外走。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刘明刚迈下两级台阶,迎面撞上大步走来的李达康。
“老刘,你这是要去哪?”李达康挡在台阶下方。
刘明手一抖,公文包差点掉在地上。
他赶紧把包抱在怀里。
“李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刘明说话结巴。
“我来拿京州的救命钱。”李达康往上迈了一步。
刘明往后退。
他弯着腰连连点头。
“省里有个紧急会议,我得马上过去。”刘明指着大门外。
李达康一把抓住刘明的胳膊。
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刘明的西装袖子。
“今天天王老子开会你也得先给我放款!”李达康拖着刘明往楼里走。
刘明踉跄了两步,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李书记,您别拉拉扯扯的,让人看见影响不好。”刘明压低声音。
“京州一万多工人连饭都吃不上了,我还要什么影响!”李达康吼道。
他根本不搭理刘明的挣扎。
李达康拽着刘明直接穿过走廊,大步走上楼梯。
一楼大厅的工作人员纷纷停下脚步。
他们探出头看着拉拉扯扯的两人。
“看什么看!不用干活了!”李达康对着走廊大吼。
工作人员吓得赶紧缩回办公室。
“李书记,您这是干什么!我是正厅级干部!”刘明用力往回缩手。
“你就是副国级,今天也得给我把钱吐出来!”李达康拽着他不放。
“王刚才是管钱的,您找他去啊!”刘明大声喊叫。
“林春生亲口说的找你核对账目!你跑什么!”李达康直接点破。
两人拉拉扯扯来到三楼厅长办公室。
李达康一脚踢开厚重的实木门。
他把刘明用力推了进去。
刘明撞在办公桌边缘,捂着腰直叫唤。
李达康反手重重关上门。
“砰”的一声巨响在走廊里回荡。
李达康走到办公桌前。
他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张复印件。
他把印着林春生签字的红头文件重重拍在桌面上。
纸张贴着实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林春生的条子在这,马上走账!”李达康指着纸上的名字。
刘明揉着腰站直身子。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条子,连连摇头。
“李书记,您就是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我也变不出三个亿来。”刘明大声倒苦水。
李达康双手撑在桌面上。
“你少跟我打官腔!林春生上午就批了条子!”李达康提高音量。
“省长批的条子不管用?”李达康逼问。
刘明叹了口气。
他转身走到后面的保密柜前。
他掏出钥匙打开柜门。
刘明从最底层搬出一个厚厚的黑色内部账本。
他把账本扔在办公桌上。
账本砸出一层细微的灰尘。
“您自己看吧。”刘明翻开账本的最后一页。
李达康低头看过去。
账本末尾的结余数字是刺眼的红色。
零。
“账上根本没钱。”刘明指着那个红色的零。
“那是空头支票。”刘明吐出四个字。
李达康的大脑嗡地响了一声。
他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后背撞在真皮沙发扶手上。
沙发往后滑出半米,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大口喘着粗气。
深蓝色的领带被他扯得歪歪扭扭。
他彻底明白了。
林春生根本就没打算给钱。
他用一张废纸换了李达康在常委会上的关键一票。
李达康成了林春生政治博弈的炮灰。
李达康转过身。
他抡起右拳,重重砸在白色的墙壁上。
墙皮扑簌簌地往下掉。
他的指关节破了皮,渗出鲜红的血丝。
“林春生!”李达康咬着牙骂出这个名字。
刘明赶紧拿过桌上的抽纸递过去。
“李书记,您消消气。”刘明说。
李达康一把打飞刘明手里的纸巾。
白色的纸巾散落一地。
“他林春生堂堂一个代省长,敢拿这种事开玩笑!”李达康吼道。
“省长在拿您当枪使啊。”刘明压低声音。
李达康猛地转过头盯着刘明。
“他明知道财政没钱,故意开条子让您去跟高书记斗。”刘明全盘托出。
“钱呢!上个月账上还有十个亿的流动资金!”李达康指着账本大声质问。
刘明把账本往前翻了几页。
他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出账记录。
“全挪走了。”刘明说。
李达康凑近看。
上面全是打往吕州各个账户的明细。
“吕州化工厂填补亏空一亿五千万。”刘明念出第一条。
“吕州治安整顿专项资金两亿。”刘明念出第二条。
“吕州城建局债务兜底三亿。”刘明继续念。
李达康一把抢过账本。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
纸张被他翻得哗啦作响。
省财政的流动资金全被林春生挪去填补吕州的窟窿了。
为了保住沙系在吕州的底盘,林春生抽干了整个汉东的血。
“吕州城建局债务兜底三亿!这笔钱上周就划走啦?”李达康指着日期。
“对,上周三直接转到了吕州的专户。”刘明回答。
“那是高新区基建的尾款!”李达康吼道。
“吕州治安整顿两亿!王大为昨天才去吕州,钱上个月就打过去了?”李达康继续翻。
“省长特批的,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刘明解释。
“放屁!王大为都被特警按住了!这笔钱早进他们自己腰包了!”李达康把账本卷成一个筒,用力敲打桌面。
“省长签的字,我敢不给吗?”刘明反驳。
“高新区马上就要撤资了!两家外企的违约金你们财政厅出吗!”李达康质问。
“这事儿您得跟省长去吵,我就是个管钥匙的丫鬟。”刘明诉苦。
李达康丢下账本。
他转身走向办公室大门。
他脚步虚浮,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一点声音。
李达康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撞开。
李达康的秘书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左脚绊右脚差点摔倒。
“李书记!出大事了!”秘书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又怎么了!”李达康大声问。
“地铁工人已经把市委大门彻底堵死了!”秘书大声喊叫。
李达康身子晃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门框才站稳。
“几千人坐在大门外,连京州大道都瘫痪了!”秘书急得直拍大腿。
“带头的是那个姓胖的包工头!”秘书喊。
“他们拉了白条幅,上面写着还我血汗钱!”秘书继续说。
“市局的防暴大队呢!让他们去维持秩序!”李达康命令。
“人太多了根本拦不住!他们开着十台挖掘机停在广场上!”秘书急得快哭了。
“包工头说下午五点见不到钱,就推了市委办公楼!”秘书补充。
“赵东来呢!让他派特警!”李达康大步走回桌前。
“赵厅长说这是讨薪,不是暴恐,特警不能动用武器!”秘书回答。
“他赵东来是汉东的公安厅长,不是高育良的私人保镖!”李达康骂道。
“赵厅长连电话都不接了,说是去吕州提审嫌犯了。”秘书诉苦。
李达康拿出自己的手机。
他拨打市局局长张局长的电话。
“老张!你马上带人把挖掘机给我扣了!”李达康对着电话吼。
“李书记,工人手里都拿着钢管和扳手,强行扣车会引发流血冲突啊。”张局长在电话里说。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绝不能让他们冲进大楼!”李达康挂断电话。
他把手机狠狠砸在沙发上。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刘明。
“老刘,财政厅的备用金呢?”李达康声音嘶哑。
“应急储备金总有吧?”李达康往前逼近一步。
“真没有了李书记。”刘明连连摆手。
“你少糊弄我!每个厅局都有几百万的应急款!”李达康一把揪住刘明的衣领。
刘明的领带被勒紧,脸憋得通红。
“把保险柜打开!”李达康指着墙角的银色保险柜。
刘明被李达康拖到保险柜前。
李达康松开手。
刘明咳嗽了两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密码盘。
金属锁扣发出“咔哒”一声。
厚重的保险柜门被拉开。
李达康伸着脖子往里看。
里面除了一叠旧文件,什么都没有。
连一张钞票的影子都看不见。
财政厅长摊开双手,空荡荡的保险柜像个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