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把手里那支被齐根剪断的红玫瑰,随手丢进脚下黑色的泥土里。
红色的花瓣沾上泥浆,立刻被弄脏了。
“把这盆花端出去,换盆新的。”沙瑞金把银色的园艺剪刀扔在旁边的金属托盘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秘书弯着腰走上前,连盆带土端起那盆玫瑰,快步走向花园角落。
沙瑞金自己转动轮椅的轮子,顺着石板路往疗养院住院楼的方向走。
病房的门虚掩着。
秘书快步跑回来,抢在前面推开门。
吕州市委副秘书长王建国正站在病床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双手死死攥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沙书记。”王建国看见轮椅进来,赶紧往前迈了两步。
沙瑞金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秘书把轮椅推到窗前,转身退到门边站定。
“老领导,汉东那边乱套了。”王建国压低嗓音,脖子往前伸。
沙瑞金看着窗外随风晃动的树叶,右手食指在轮椅的金属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击,发出笃笃的声音。
“天塌不下来,高育良只是在虚张声势。”沙瑞金头也没回。
“他不是虚张声势啊!”王建国急得直拍大腿,“他连赵瑞龙在光明湖的地都敢封,还当场卖了三十亿!现在李达康带头查汉大帮的底子,交通厅的财务电脑全被市局拉走了!李建和王强都被抓了现行,稀土矿的账本全被查抄了!季昌明为了自保,连侯亮平的求救纸条都当投名状交上去了!”
沙瑞金敲击扶手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钟小艾呢?”沙瑞金问,“她带了督导组去,连个高育良都压不住?”
“跑了!高育良在全省大会上当众指着她的鼻子骂,把她带来的批文贬得一文不值。她连侯亮平都没管,砸了房间的电话,带着督导组买机票直接回了京城!”王建国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病床上,拉开拉链,拿出一叠剪报,“您看看,汉东的报纸全在报道高育良筹钱发工资的事。林春生现在称病躲在家里,连省政府的会都不开了。吕州那边的兄弟们人心惶惶,大家怕高育良查旧账,想找个主心骨啊!”
沙瑞金转动轮椅,面对着王建国。
他没有看那些剪报,而是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秘书。
“小刘,去给我倒杯温水。”沙瑞金指着门外,“要护士站那边的纯净水,这里的自来水有股漂白粉味。”
秘书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出了病房,顺手带上了门。
走廊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沙瑞金一把掀开盖在腿上的灰色薄毯。他撑着轮椅的扶手,动作利索地站了起来。
王建国往后退了半步。
沙瑞金走到病床边,一把掀起枕头。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厚重的硬壳书《资本论》。
他翻开书页。
书页中间被掏空了一个方形的暗槽。里面躺着几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沙瑞金用两根手指夹出其中一张两指宽的纸条,直接递到王建国面前。
“去找这个人,他手里有东西。”沙瑞金声音极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
王建国双手接过纸条,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条上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字:吕州市郊,红星废弃化工厂,地下二层防空洞,找老瘸子。
王建国用力点头,把纸条紧紧攥在手心里。
“老领导,这人靠谱吗?”王建国把纸条往袖口里塞,“现在汉东省厅的特警满大街转悠,赵东来把吕州的各个路口都设了卡。万一这东西被截住,咱们可就彻底翻不了身了。”
“他当年救过我的命。”沙瑞金把那本《资本论》重新塞回枕头底下,“他手里的东西,是林春生在海外洗钱的全部账目备份。只要拿到这个,高育良和林春生狗咬狗,咱们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王建国把公文包重新抓在手里。
“林春生这条老狗,平时装得道貌岸然。”王建国咬着牙,“现在一出事,他跑得比谁都快。可是他手底下的人现在像疯狗一样到处咬人。刘大军被强塞进专案组,到处安插暗桩。”
王建国压低声音,“要是他们也去吕州争夺利益,咱们碰上了怎么办?我们手里可没有枪杆子!”
沙瑞金冷哼一声,手掌重重拍在床头柜上。
桌上的药瓶震得哗啦直响。
“碰上了?”沙瑞金指着窗外的汉东方向,“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让他们去争,去抢!水越浑,咱们的人才越好脱身。林春生想拿吕州当挡箭牌,我就让他当个够。你马上回汉东,亲自去办这件事。”
王建国咽了口唾沫。
“我明白。只要拿到账本,汉大帮就有翻盘的本钱。”王建国说。
门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沙瑞金立刻转过身。他两步跨回轮椅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抓起那条灰色薄毯,重新盖在腿上。
他往后一靠,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轮椅靠背上,肩膀耷拉下来。
他抬起手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门被推开,秘书端着水杯走进来。
“沙书记,您该吃药了。”秘书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拧开药瓶的盖子。
“建国啊,你回去告诉同志们,好好配合省委的工作。”沙瑞金一边咳嗽一边说,声音变得虚弱无力,完全没了刚才的底气,“我这身体,是管不了汉东的事了。你们要相信组织,相信高育良同志。”
王建国站直身子,把手里的公文包夹在腋下。
“老领导,您好好养病,我们一定坚守岗位,绝不给省委添乱。”王建国大声回了一句。
他冲着沙瑞金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走出病房,穿过长长的走廊。
疗养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在前面走动。
王建国走进一楼的洗手间。他推开最里面的隔间门,反手落锁。
他把公文包挂在门背后的挂钩上。
他抬起右脚,脱下那只黑色的旧皮鞋。
他伸手进去,把鞋垫掀开。
那张两指宽的纸条被他从袖口里抽出来,平平整整地铺在鞋底。
鞋垫重新盖好,严丝合缝。
穿上鞋,王建国用力踩了两下地面,确认没有任何异物感。
他取下公文包,推开洗手间的门。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王建国快步走出疗养院大门。
一辆挂着汉东牌照的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
王建国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去机场,买最快回汉东的票。”王建国对司机说。
桑塔纳发动,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迅速消失在京城繁华的街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