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空

    说回擂台上。

    裁判长老站在台下,朗声道。

    “同门切磋,点到即止!”

    “开始!”

    话落。

    迟雪未动。

    姬梅玉也没动。

    两人就那么隔着十丈白霜站着,冷风从他们之间吹过,把霜面吹起一层薄雪。

    作为上一届的对手。

    两人并没有大家想象中的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围观弟子里有人小声:“这怎么回事?”

    “我知道!以不变应万变,先出手的便会露出破绽,这是高手之间的博弈!”

    “嘘!”

    裁判长老抬手压住声。

    半晌。

    姬梅玉先抬了眼。

    他抬手,三指并起,掐了一个极简单的诀。

    “锁。”

    一字吐出,九道金链自他身后凝出,链节交错盘绕,咔啦咔啦地往迟雪那处缠去。

    迟雪还是没动。

    金链将到她身前三尺,台面那层白霜骤然上腾,凝成数十支冰矛,迎着金链刺出来。

    铿!

    铿!

    铿!

    冰矛一根根碎裂,金链一节节断开。

    碎冰落地的同时,金链也散成无数光点消散。

    双方的第一波试探,打了个平手。

    “师兄的六字真言,似乎没以前厉害了。”迟雪盯着姬梅玉的眼睛,唇角微勾,“若再不拿出点新东西,便认输吧。”

    “师妹倒是成长许多,但现在认输,为时尚早。”

    “我看不早了。”

    这次,迟雪先动了。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翻。

    整个擂台的霜往她掌心倒涌,凝成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

    她握住剑柄,足尖一点。

    那柄冰剑离手而出,化作一道白光,自姬梅玉胸前直透而过。

    姬梅玉的衣襟前冒出一蓬细密的霜花。

    他的身影在霜花里一散,再凝时已退到台心三步之外。

    霜剑转了一圈,回到迟雪手中。

    她垂下眼睫,看着剑刃,“幻字真言,记得去年,师兄就是靠它赢了我一次。”

    姬梅玉拍了拍衣角的冰霜,淡淡开口,“这会是第二次。”

    迟雪冷哼,“那便试试!”

    她抬腕一勾。

    台面上每一寸霜都在涨。

    霜里钻出一柄又一柄冰剑,悬在她头顶四周。

    定睛看去,加上她手中冰剑,共有九九八十一柄。

    迟雪划破手掌,暗红色的血流入冰剑内,将其染成血色,连带着头顶的所有飞剑,也一并化为血色。

    九阴之体的血,乃是至阴之物,有其加成,冰剑变得更加锋锐凝实,剑身上还不断透出阴冷寒气。

    迟雪脸色有些苍白,她呼出口浊气,“师兄,这招我练了一年,专门为你准备。”

    说罢,她将剑锋猛地指向姬梅玉。

    头顶八十柄血色冰剑从不同角度飞向姬梅玉,将其围住。

    姬梅玉抬手。

    “锁!”

    数十道金链再次凝出,缠住其中大半冰剑。

    “破。”

    被缠住的冰剑被金链绞碎。

    六十柄冰剑消散,还剩下二十一柄。

    但姬梅玉的灵气也差不多见底了。

    虽然他在几日前突破至元婴境,灵力成倍增长。

    但眼前的迟雪灵力竟比他还多,恐怕已经迈入元婴境数月了。

    和她打消耗战,他不是对手。

    战斗没有给姬梅玉思考对策的时间。

    随着冰剑接连扑下。

    他已经伤痕累累,被逼到擂台角落,背后已经无路可退。

    他袖口、肩头、左肋、右腿全是细密的口子,血珠从伤口渗出来,落在霜面上,被霜冻成红色的冰珠。

    剩下的冰剑悬在他周身三尺。

    迟雪缓步走上前,看着狼狈的姬梅玉,冷冷道,“师兄,认输吧。“

    姬梅玉回头,看向台下。

    …………

    台下。

    柳烟烟急了,“师姐,姬师兄不行了。“

    “嗯。”崔雪隐敷衍的点了点头,她双眼一直盯着擂台,注意力却不在姬梅玉身上。

    她在研究迟雪的绝招。

    对方倒是比她想象中的更强,在姬梅玉不用全力的情况下,在场恐怕只有她和张凡能稳胜。

    可惜了。

    还是不够强。

    要是再强一点,说不定能在九宗大比上争个名次。

    崔雪隐摇了摇头,眼神有些失望。

    算了,已经很棒了!

    有机会再指点一下迟雪好了,看来我重生后,确实间接改变了很多事情。

    想到这,崔雪隐嘴角又扬了起来。

    “师姐,你怎么还笑啊,姬师兄都要输了!”

    “输了就输了,又不是没输过!姬师兄他输得起!再说了,迟师妹本来就强,宗门又出了个天才,难道我不该高兴吗?”

    “也是欸……”

    两人距离姬梅玉不过数米。

    这段对话,姬梅玉听的真切。

    崔雪隐一开始那失望的眼神,他也尽收眼底。

    姬梅玉垂在身侧的左手,指节捏得很紧,指甲嵌进掌心。

    思绪如云海翻涌。

    ……

    很多年前。

    他因为那只眼睛,被人称作怪物,关在玄天宗后山地牢。

    那里很黑很冷。

    待在那里,他总会想到那一晚,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人。

    那晚的月被遮住,夜很黑。

    风中带着猩红,吹的他瑟瑟发抖。

    他很害怕,很绝望,很想一死了之。

    但这时,牢门开了一条缝,光涌了进来。

    有个小女孩手里举着一盏灯,蹲在他面前,眉眼弯弯。

    她带他走出地牢。

    她夸他眼睛好看。

    她让他想好好的活下去。

    …………

    但现在,她也对自己失望了吗?

    姬梅玉的心忽然刺痛。

    输了就输了,又不是没输过?

    上个月。

    顾轻狂斜倚在回廊外的石阶上,手里拎着一只青铜镇魂铃,铃上还坠着一枚墨绿色玉匣。

    他给她地阶上品的焚诀和天地至宝。

    她抬起眼,眼里有光。

    后来,他费劲心血,动用本源,为她淬炼一颗灵戒。

    那是他能付出的所有了。

    但现在看来……。

    还是输了吗?

    姬梅玉苦笑一声,心里的痛,越来越难以忍受。

    输给顾轻狂,让他痛苦。

    输给迟雪,让她失望。

    比起前者,后者更让他无法接受。

    所以,他不能输!

    他有必须要赢的理由!

    千念一瞬。

    待姬梅玉想,

    擂台上。

    姬梅玉缓缓抬起满是血痕的右手。

    三指并拢,慢慢收成一个空握的姿势。

    他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左眼金瞳深邃如渊,碧波般的光芒缓缓涌动。

    一阵无形的气浪由他左眼散开,覆盖整个擂台。

    悬停在他身前的所有冰剑微微颤抖。

    擂台上,无论是寒霜还是在空气里游荡的灵力波纹,齐齐顿了一下。

    那一顿之后,台面上的一切都不再向姬梅玉聚拢。

    寒气绕开他三尺。

    霜在他脚边自行消融。

    迟雪手中握着的那把冰剑,发出一声闷响,剑身上的冰纹自顶端开始一寸一寸黯淡。

    她睁大了眼:“这是……“

    姬梅玉吐出那个字。

    “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