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言语有腿的话,跑得最快的一定是宫中的秘辛传闻,其次便是御史台的弹劾奏本。
果不其然,御史台又以“汲汲声色德行腐化”之名上奏圣上,请求弹劾姜九思。
这已是本月第五回了。
虽然圣上三言两语将奏本给驳回了,可朝堂之上,御史大夫沈叔年投来的眼刀,却在她身上左一刀,右一刀,跟切生鱼片一样,剐得她后背冷汗涔涔。
朝堂之下,颜徵不顾礼部同僚的极力劝阻,仍如往常一般与她交游。
而后,谣言竟也沾上了颜徵,说他俩人能同时从工部升任,乃是因为做了圣上的娈宠。
朝中惯是欺善怕恶之人,姜九思不难想见,因这些难堪的谣言,颜徵在向来珍视清誉的礼部,要遭受多少白眼。
颜徵从来不和她说这些,他不说,她也不问。
只是偶尔从颜徵发愣担忧的眼光中,她还是能猜到一二。
·
今日下朝后,姜九思与颜徵并肩而行。
两侧窃窃私语,如苍蝇般嗡嗡作鸣,烦人地直往耳朵里钻。
“姜大人看着风姿绝伦,没想到居然能夜御二十女,未免太生猛了!”
“当街狎妓,好色之徒罢了!”
“咳——”颜徵被风呛了口,止不住咳了起来,脸咳得通红。
即便如此,颜徵也是憋着,一个字都不问。
姜九思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故作轻松:“自我回朝升任后,耳朵就没听过几句好话,处处流言蜚语。师兄,这些话真不算什么,我受得住,你不必担心,随他们传去。”
姜九思摸着饥肠辘辘的肚子,扬起笑脸:“师兄,我饿了。”
这一声“师兄”,听在颜徵耳里,竟是听出了几分撒娇意味。
颜徵心头不禁软了下去,眼中的担忧消散不见,看着姜九思,眼睛燃起了光亮,眸光灼灼:“好。九思,你想吃什么?师兄带你去。”
姜九思边走边道:“那就去兴业坊吧,那里吃食多,价格公道,味道也好,吃完了我们正好去逛一圈消消食,顺道再去博文书斋找找书。”
颜徵点头道:“好。”声音带着笑。
姜九思见颜徵笑,自己也不禁笑了起来:“师兄,我说什么,你都说好,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好的人!”
见姜九思笑,颜徵的嘴角也抑不住地上扬:“九思,你还记得上回你拉着我逛去兴业坊消食的事么?”
姜九思嘿嘿一笑:“自然记得。明明是吃饱了要去消食的,结果路上遇到了一个卖柠檬水的摊子,我一眼便看中了那老婆婆手中的小鸭子。”
颜徵接着道:“为了那个小鸭子,我们一人喝了两大罐柠檬水。”
两大罐柠檬水,酸涩难喝,但是为了得到那只小鸭子,两人还是捏着鼻子,硬灌了下去。
记忆涌来,姜九思腮帮子不禁泛起一阵酸意:“是啊!那酸味,至今难忘!灌了一肚子酸水回临江馆的时候……”
“哈哈哈!”姜九思放声大笑起来,“我记得师兄你直接吐在了临江馆的门匾下,我扶着墙站在一边拍手直叫好,说‘临江馆就是个让人作呕的地方’!喊着喊着,我自己也吐了!其实我早想那么干了!那天,吐得可真尽兴。”
姜九思笑眯了眼,眼角眉梢漾起淡淡粉晕,宛若三月桃花般娇俏自然,看得颜徵心中悄然萌动,也跟着展颜笑开。
颜徵将姜九思的笑,视若珍宝般小心翼翼藏入了心中。
姜九思亦将颜徵的笑纳入了眼中。
颜徵生得清俊,容颜舒朗,如春茶初沏,色泽悠绿,见之使人净心,又如兰香幽远,品之令人舒心。
他虽寡言少语,但真正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清亮的眉眼中,便会流露出一分至真至纯的痴气来。
此时,两人眉眼相对,互相傻笑着,将方才所有的不快一扫而尽。
心念所动,姜九思问道:“师兄,你还记得,我为什么一定要拿下那只小鸭子么?”
颜徵回道:“你说长得像我,要留在身边,时刻看着。”
可真正时刻看着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每日,他都会见到姜九思。每日,他都会在她腰侧看上一眼,见她挂了一日又一日,心底的情意也跟着多了一分又一分。
颜徵再次看了一眼那只挂在姜九思腰侧金灿灿的鸭子,心中某处被照亮了,温暖又亮堂。
颜徵忽然鼓起勇气,伸手握住了姜九思的手腕,大步走在前面,目光直直看着前路,不敢回头,语气却是温柔清软:“那师兄这回少吃些,留着肚子帮你装别的。你要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师兄给你买!”
姜九思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既然师兄请我吃饭,那我便给师兄买书吧!会同馆编的《华夷译语》太晦涩枯燥了,对你这样的初学者,还是得看《东瀛语一千句》《疯狂东瀛语脱口而出》这一类书,既有趣,又有用。”
颜徵大步走在前面,声音含笑:“好,听你的。”握着姜九思的手腕,轻轻地晃了一下,当作回应。
这动作有些稚气,让姜九思脑海中浮现出了“两小无猜”几个字。
无猜,是因为信任。
若朝廷是个藏污纳垢、你争我斗的地方,那于姜九思而言,颜徵便是她心头的净土。
名利浊世,知己难得,未必要求个志同道合,能在坦诚自诉卑劣、袒露痛楚软弱的那一面后,依旧选择接纳理解。
即便被悠悠众口玷污,也不会被动摇一分,不畏世俗,不惧流言,会永远坚定站在你身边。
彼此笑看一眼,便已然懂得。
这样的真挚,世间难求。
颜徵在,她便安心。
自回上都后,姜九思在心中一一数了过去:张伯翊、沈柔坚、楼宇宁、纪展……
没有一个人好声好气,对她说过一句好话。
欺负她,怀疑她,讨厌她,胁迫她。
更不用说那些她不认识,却多次在背后对她使坏的那群人。
她可以说服自己不去在乎,也告诉自己完全不必计较,但烦恼却是真实存在的。
遇到一次,忍一次,再安慰自己一次……
如此循环反复,把每一日当作新的一日,一遍一遍重新振作起来。
但在见到颜徵后,所有的坚固防备竟一下卸了下去,光是眼巴巴地看着颜徵,光是声音闷闷地开口喊上一句“师兄”,便觉得心中的确是有些委屈了。
颜徵的一眼垂怜关爱,一句柔声的“不必担心,师兄没事的”,便能让她难过地想掉眼泪。
这感觉,就像从前在父皇母后那里受了委屈,转头便跑去师父颜若骨那里,一路风轻云淡,憋着不哭,可一看到师父那扇矮矮的窄门,眼泪便再也忍不住,哗地就流了下来。
喜爱疼爱自己的师父,就住在那里头。
她再也绷不住装出来的风轻云淡模样,边哭边敲着门,大喊着:“师父,开门,我来画画了!”
等到颜若骨真开了门,便一头冲到他的床上,把头埋在褥子里嚎啕大哭起来。
颜若骨在后头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小月亮,哭吧,哭大声点,把委屈都哭出来。要记住,这世上除了他们,还有师父我在。他们不在乎你,师父在乎!师父就在这儿陪着你,等你哭完了,咱们再学画。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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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苗子,栽培栽培都能流芳百世!是他们不识货!”
名字,是最短的咒语。
颜若骨。
颜徵。
姜九思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被颜徵牵着,从颜若骨痛彻心扉的回忆中走出,踏入这个有颜徵在的阳光明媚春季。
·
“姜大人,慢着!”
姜九思回过头,见来人面生,不知是哪位同僚,便问道:“阁下唤我有何事?”
对面之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似笑非笑:“见姜大人你方才一路走一路捶肩扶腰的,可是有什么旧疾?亦或是新病?在下略通医术,愿为姜大人开几副方子,治上一治。”
姜九思方才一心沉在往事中,全然未曾注意自己“捶肩扶腰”的姿态。
见同僚关切至此,姜九思微微一笑:“不是旧疾,也不是什么新病,就是昨夜睡得不大好,身子有些酸痛而已,不过不碍事,就此谢过了。”
简单客套了一下后,姜九思正欲离去,结果又被拦住了去路。
“哦——原来是昨夜睡得不大好啊!”
这位拦路的同僚故意拖长声调,音量陡增,身旁立即响起几声不怀好意的嗤笑声。
姜九思颜徵二人交换了个眼神,立即明白这位十分热切的同僚关心是假,闹事是真。
颜徵拽了拽姜九思的袖子,摇了摇头。
姜九思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平复内心,勉强露出了一个尚算和善的微笑:“告辞。”
近日真没一件顺心事,懒得跟这种没事找事的人废话,不如回去睡大觉。
“姜大人这么急着走,可是还有佳人邀约?几位佳人?二十位?还是三十位啊?哈哈,姜大人年轻气盛,还需节制惜身呐。”
姜九思不胜烦扰,终是停了脚步,转过身来,歪着头,不屑地看着眼前的好事者:“我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体力好极了,浑身就是有使不完的劲,完全无需节制,劳您费心了。”
姜九思斜眼,抱拳问道:“不知同僚你是哪个司部的,竟是如此热心?”手中拳头捏得筋骨作响。
“我不过大理寺一无名小辈,万不及姜大人风姿卓然,深得圣上欢心,自是不配让姜大人知晓名讳。”
“姜大人”这三字,被此人念得阴阳怪气。
“无名小辈”借机又向前一步,声音放低,朝姜九思挑了挑眉:“纪大人让我提点姜大人几句,急功近利易折。妄图魅惑圣上,罪责难逃。”
言语虽是告诫,却满是轻浮。
“怪不得腰不好……”
“听说近日圣上深夜又召姜九思了……”
杨柳飞絮无根,一起风便漫天纷飞,无孔不入,沾人衣襟,乱迷人眼。
正如这流言一般,躲也躲不了,避也避不开,烦人可憎至极。
姜九思被点燃了怒火,直接甩开了颜徵试图劝阻的手。
诋毁自己也就罢了,若疯言疯语诋毁李暻沂,那便不必再忍了。
姜九思冷笑一声,斜眼睨着这位假意热心的大理寺无名鼠辈,手臂轻佻地搭上了他的肩:“说笑了,我再如何风姿卓然,也比不上大人您一张巧舌。我看大人眉清目秀,这副好相貌、好口才,我姜九思真想引为知己呢!”
言语婉转亲昵,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颜徵一言不发地站在姜九思身侧,脑中嗡的一声,险些站不稳。
姜九思笑嘻嘻地又贴近了半分,装作欢喜模样,扬着调子喊道:“既然大人你略通医术,又诚心邀约,盛情难却,那我便登门叨扰一番。今夜月半时分,最宜行采阳之术,大人可不要爽约啊!我的腰,就靠大人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