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江山游戏手册 > 18. 春日白梅
    今日,司文馆的课业算是彻底结束了。

    大伙儿压抑了几日性子,终得解脱,纷纷振臂欢呼,像被照妖镜照显形了大马猴怪一般,在学斋内嗷嗷乱叫。

    姜九思瞅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到底不比沈柔坚清雅稳重。

    “我还以为沈相也要来给咱们上课呢?”

    “连着几日,来的不是老态龙钟的,就是不苟言笑的,好容易来个沈相这般的年纪轻轻的,居然没说几句就走了,真是遗憾。”

    “若他给咱们上课,我一定不走神,不打瞌睡。”

    姜九思一改往日的活跃,安静地坐在位置上托着腮,眼神虚渺地朝沈柔坚离去的方向发着呆,随口问道:“沈相他说什么了?”

    此刻,姜九思的脑袋一片空白,还沉浸在方才的梦境中。

    “你这迷糊劲怕是还没睡醒吧?哎,其实也没说什么,就说课业结束了,吏部将会在三日后为我们定职,叫咱们好生等着。”

    姜九思“哦”了一声,看了一眼桌上唯有自知的鬼画符,上头墨渍被口水晕开,糊成了一团,不禁低声笑了出来。

    姜九思把纸张叠了又叠,宝贝似的揣入怀里:“没什么遗憾的,来日朝中还会有再相见时,机会多着呢!走,师兄,咱们回临江馆收拾东西准备准备吧!”

    “不了不了,我暂时不回去。我今晚……有约了。”

    这位师兄神神秘秘地提醒道:“九思啊,别怪师兄没提醒你。想入朝为官,还得有多层关系,需要疏通疏通。”

    姜九思问道:“比如?”

    这位师兄眼露遗憾地看了一眼姜九思:“吏部、大理寺,于你而言,怕是无望了。”

    “纪大人那头的路一直难走,不怪你。不过道路千万条,这条不行换一条嘛。”

    “我教你啊,你花些银子托人带你混入一些文人局,六部尚书侍郎……等级有些高,不一定能遇到。各处部、院、寺、台、府……这个嘛,也不一定能遇到。但是和他们有些关系的人你多打听打听,稍微沾亲带故的侄儿、女婿、外甥们总能遇到吧,和他们多交游,定会有人愿受你请托,帮你一把。”

    姜九思又点了点头,这群师兄弟真是了得,上能疏通门路,下能八卦群臣,哪里是死读书的庸才了?

    有句话叫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姜九思今日便是应了这句话,她是无心找门路私荐,门路居然自己找上门了。

    ·

    龙井轩外,夜空碧澄,月色明朗,是设宴吃酒约佳人的良辰。

    龙井轩内,厢房宽阔雅致,华灯高耀,席面海陆俱陈,珍馐罗列。

    布菜的婢女朝张伯翊盈盈一拜,软着嗓子道:“张大人。”

    张伯翊手执书卷,眼皮未抬,虚虚扬了扬手示意:“嗯。”

    嗓音慵懒低沉,听得婢女心跳莫名快了些许,亦喜亦惊,立即低伏身子回话:“是。”

    说话间,婢女又偷偷觑了张伯翊一眼才开始布菜。

    传闻中张大人风流成性,专爱看花魁娘子。原以为是个没礼数的好色狂徒,今日一见,真真不一样!

    张大人端坐在阁室内,揽书静读,毫无纨绔浪荡气质。

    金玉冠发,矜贵风致,眉眼虽稍显凌厉,但架不住这张华贵绝伦的脸,实在俊朗。

    人不风流枉少年,更何况张大人这样的权贵,不怕太风流,倒怕不风流。

    如此肩宽体阔的身形,臂弯拥人入怀该是何等滋味?也不知究竟便宜了哪个花魁娘子呢?

    婢女掩袖斜眼偷瞄着张伯翊,目光落在他那张英挺的侧脸上,不禁心波摇曳,而后也便大着胆子莲步轻移至张伯翊身侧。

    还未近身,一阵独特迷人的松香便立即侵袭过来,让人情不自禁想靠得更近些。

    借布菜之名,婢女故意露出藕臂,微微俯身,弯出丰腴的弧度,只待采撷。

    张伯翊惯于知晓风月之事,他并不在意被女人以这样渴求的目光盯着,心里毫无波澜,唇角甚至勾起一抹讥嘲鄙夷的笑,眼皮也懒得抬:“你也配?滚。”

    嗓音慵懒低沉,和方才无甚区别。

    婢女被吓得手一抖,玉筷落地,断成两节。

    婢女脸色煞白,双腿一软,立马跪了下来,匍匐在张伯翊的脚边,颤抖着声音道:“张大人,奴……”

    “滚。”

    姜九思推门而入时,恰撞上捂着嘴夺门而出的女婢,脸涨得通红,泪流满面,一副遭受了奇耻大辱的模样!

    姜九思愣了一下,而后走入房内,看了看地上摔成两节的筷子,鄙夷地剜了张伯翊一眼。

    “张大人,真是慷慨解囊啊,自己一口没吃,倒是先让姑娘家吃饱了。”

    恶心!

    张伯翊眼皮抽了一下,阴沉沉抬眸,不快地看向姜九思:“姜九思,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挑?”

    姜九思丝毫不怵张伯翊这惯吓唬人的架势,直接坐下,饥肠辘辘地看着满桌佳肴,兴致索然地摇了摇头。

    这桌席面极有张伯翊的风范,往好听了说叫讲究排场,往不好听了说,便是挥霍浪费。

    姜九思耸了耸肩:“怎么能算不挑呢?张大人明明专挑贵的点。就是有钱,就是愿花钱,就是不心疼钱,这一点,真是叫九思我心悦诚服,佩服得五体投地。既是如此,还请张大人看在九思为你鞍前马后的份上,能随便赏我几百两银子花花么?”

    张伯翊勾唇笑了笑,问道:“你也想滚出去么?”

    其实,张伯翊要真不高兴了,露出沉脸皱眉凶巴巴的样子,姜九思是不怕的,好言好语、装傻充愣就能糊弄过去。

    反倒是这副眼含利刃、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最是可怕渗人!

    姜九思立马露出狗腿子的笑容,笑得眉眼弯弯,手摆在脸前拼命摇晃:“不想不想!不滚不滚!”

    跟了张伯翊这么久,姜九思早已摸透了他的性子,伸手不打笑脸人,只要够不要脸,笑得够灿烂,张伯翊就不会真的要了她的狗命。

    姜九思腆着脸继续笑道:“若我滚了,谁来陪张大人你吃饭呢?”

    张伯翊侧身瞄了一眼,看着笑得一脸傻相的姜九思,略显嫌弃。

    张伯翊不喜欢太聪明的人,太聪明,往往爱自作聪明,容易坏事。

    像姜九思这般傻的,于他而言,更好用些。

    张伯翊回道:“陪我吃饭?你配么?”

    姜九思被口水噎得呛了一下:张伯翊去龙井轩偷听她说话了?

    她胡说了那么多,也不该偏计较这么一句吧!

    因这不好的预感,姜九思笑不出来了,抱拳道:“九思不配!我这就滚!张大人,你自个儿吃好喝好嘞!”

    屁股刚离开凳子,就听到张伯翊道:“坐下。”语气很是平静。

    姜九思眯着眼,恼怒地盯着张伯翊无声吼道:即便是要做狗腿,她这个狗腿也是有脾气的!

    偏不坐!

    “不想坐?那便跪着说吧。”

    姜九思像个扑火的蛾子,直冲凳子:“坐!谁说我不坐的?”

    有脾气,没骨气。

    “方才我只是在想……难不成张大人叫我来,是要我专门为你作一幅吃饭英姿图的吧?”

    张伯翊按了按眉心:“姜九思,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无聊?”

    姜九思朝张伯翊点了点头:无聊,只是你众多毛病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宁可说无聊,也不觉得自恋,张伯翊显然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最要命的毛病是什么……

    姜九思露出劝诫的诚挚目光,看向张伯翊道:“张大人,其实你长得……也不是很下饭,看多了,还会让人积食。”

    简言之,令人反胃,想吐。

    张伯翊斜眼瞥了姜九思一眼:“不想滚,就闭嘴。”

    不聪明,人要傻过头了,便令人烦了。

    今日,张伯翊很是安静,一反常态,居然捧起了书,聚精会神一页一页翻过,像是埋头苦读准备考科举的读书人。

    姜九思从未见过张伯翊这副用心模样,不免好奇起来,昂着头朝他手中书卷瞄了一眼,心里思量着:定是在算计贪污之事了,呸!

    察觉到姜九思探寻的目光,张伯翊放下书册,扬扇略一思索道:“姜九思,问你一事……”

    姜九思心弦一紧,立马坐直了身子,等待着张伯翊后续的话。

    张伯翊静静凝着眼,认真问道:“你说,如若我想要在春日里,种出冬天才开的白梅,该如何?”

    该做梦!

    姜九思在心里腹诽道:果然有钱到一定地步,就可以为所欲为了,甚至开始异想天开了!

    想在春天开冬花,无异于痴人说梦。

    张伯翊是不是太狂妄了点?

    下一瞬,狂妄的张伯翊又道:“说话。”几乎是命令的不耐烦口气。

    姜九思心中气堵:一会让闭嘴,一会又让说话,狗都不带这么训的!何况是人?

    姜九思想起方才那个婢女,若自己是胆小没见过世面的,被张伯翊如此玩弄,估计也得是那副捂嘴痛哭模样……

    张伯翊催促着,眼含期冀,看向双目炯炯、似有主意的姜九思:“嗯?说说看。若你有办法替我办成了,我也可随便赏你几百两银子花花。”

    听到“几百两银子”几字,姜九思再次丢了刚升起的微弱骨气,嘴皮子跟抹了油一般利索道:“古有君王为博贵妃一笑,千里送荔枝。今也可有张大人为博佳人一笑,千里送白梅。从上都往北走,北边春来晚,不论是爱养梅耍风雅的名士之家,还是专以养梅为业图钱财的商贾大户,张大人只管放出风声求梅,自有愿者送上门。得了白梅,荔枝怎么个送法,白梅就怎么个送法,即便千金散去,想必张大人也不会在意。”

    姜九思一气呵成,不带停顿地继续胡诌:“若还寻不到白梅,那便继续向北走,总有春风不到之地,听闻极北之地终年严寒似冬,张大人也可亲自去走一遭,瞧一瞧。张大人,事在人为嘛,努力努力说不定能成。”

    张伯翊生得风流俊秀,平日一双眼睛凌厉。

    好说话时,情意款款能勾走姑娘的魂。

    不好说话的时候,眼睛里的藐视狂妄直白到无法直视,见金钱如粪土,见人也如粪土。

    现在,张伯翊双眸却露出了痴意,眉头微皱,却不见往日待人的不耐烦,而是漾着丝丝柔意,眼风流转。

    姜九思惊得瞪大了双眼:不会吧?

    这登徒子居然在认真地思考此事的可能性!

    看这神色,怕不是都在幻想千里送白梅后美人投怀送抱的场景了吧!

    下流!

    “姜九思,你说得好!”

    张伯翊忽然回过神,声音振奋地吓了姜九思一跳:“事在人为,还没有我张伯翊办不成的事!千金散去算的了什么,万金散去也得去办!”

    姜九思见缝插针道:“那我的几百两银子……”

    下一瞬,从黑漆雕花地屏后走出一人:“张大人,家中是有人得了什么重疾,需要耗费千金万金医治么?”

    一身黑衣,眉目阴鸷,跟着黑无常似的令人脊背发凉。

    姜九思愣了一下,匆然站起,抬手做礼:“纪大人。”

    原来,张伯翊今日等的人是纪展。

    见人来了,张伯翊没有起身的意思,依旧半靠着椅背,默然无语地盯着纪展。

    纪展直接忽视姜九思,径直坐了下来,抬首朝张伯翊看去,继续道:“办丧事如此大手笔,就不怕被御史台参上一本么?”

    一句比一句不中听。

    张伯翊直呼其名,回道:“纪展,若你哪日得重疾死了,就算会被御史台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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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会念着从前我们……基本上没有的交情,为你大办一场。”

    纪展脸沉了下来,问道:“既然左右都不是,敢问一句,耗费千金万金,所谓何事?”

    “所为何事?”张伯翊抬眸,不满这过于直白的打探语气,森然笑道,“不为何事。千金万金,扔水里,打水漂,那也是我张家的事。”

    张伯翊笑了一声后转而又道:“纪展,既然你想知道,那我便如实奉告,免得你总觉得我要做些什么。你路子广,主意多,帮我想想办法,若我想在春日种出冬梅,该如何?千金万金办不办得成?”

    纪展冷眼凝眸看向张伯翊:“哦,原来得重疾的人是你,是不必治了,可以直接选址下葬。”

    闻此,姜九思惊愕地转头看向纪展,对他这张任何时候都毫无表情的铁脸生出了一点违心的敬佩之情。

    被裴枢慎嬉笑怒骂、拐弯抹角地损了几句,张伯翊都得气性大得当面回击过去。

    被纪展这张刀子嘴结实捅了几个血窟窿,张伯翊居然面无愠色!

    此时,张伯翊甚至还能以一副全然不在意的宽宏大量模样回道:“纪展,如果说这些废话,会让你好受些,请便。”

    “春日种冬梅,妄想逆天道而行……”纪展凛起那双视人如草芥的眼看向张伯翊,沉吟道,“张大人,遭天谴会死!得重疾也会死,于你而言,早晚的事,且安心候着。”

    姜九思在一旁悄悄窥着纪展,既震惊,又懵懂。

    张伯翊和纪展皆有一双利眼。

    张伯翊的眼,因于名利场中看透人心诡恶,深觉俗人低级无趣。在他面前自作聪明、耍花招妄图欺骗他时,那双利眼便能散出刃光。

    而纪展的眼……

    姜九思壮着胆子又看了身侧纪展一眼。

    今日纪展一身墨黑常服,远瞧着真如一块硬铁。

    高鼻凉唇,眉宇轩轩,其实也算是个美男子了。

    但偏偏气质太过突兀,叫人惶恐得全然忽视了这张俊朗卓然的脸,甚至胆怯地不敢直视。

    出于对颜色的感知,姜九思在心下不得不承认一句:如此沉黑,比深靛色的官服更合纪展,尽显他周身凛冽坚硬的气质。

    色调越沉敛,气质越彰显。

    纪展那双无声的黑眸,便是如此。

    纪展利眼无光,只因众人皆不在他眼中,天地万物于他而言,应皆为刍狗。

    如此眼中无人,也难怪朝中之人会以“铁面”称之,纪展的确算得上不合俗群的刚烈者。

    那双黑沉的眼眸中,甚至隐约有一种早已看破俗世的空洞感。

    这种看破,却不是佛语的看破……

    姜九思不觉盯着纪展又多看了几眼,想起他对张伯翊所说的那几句,下了定论:纪展的看破,便是“你该死了”、“你怎么还没死,没事,你早晚会死的”两句。

    看透不如看破。

    纪展于此处,略胜张伯翊。

    所以两人相谈间,张伯翊唯有忍着不动怒,才能在纪展面前维持住“张大人”的架子。

    姜九思如是作想。

    被姜九思品评不如纪展的张伯翊倒不是故意忍着不动怒,他是早已习惯纪展如此。

    纪展将此事论为“逆天道”,是狂妄,但却合了张伯翊的意。

    张伯翊心情似乎还很愉悦:“刍狗之辈才会信天,我张家行事没有怯懦一说。我不信天,我只信我自己,有些事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张伯翊又看向姜九思,把她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事在人为嘛,努力努力说不定能成,是不是啊,姜九思?”

    姜九思不知道张伯翊是在开玩笑,还是当了真,只得陪着干巴巴笑了笑:“啊对对对,张大人,你说的都对。”

    张伯翊朝姜九思使了眼色:“给纪大人倒酒。”

    姜九思“哦”了一声,走至纪展身边执壶倒上一杯酒,双手递了上去。

    沉默半晌,纪展未接。

    甚至一眼都未看她。

    姜九思被|干晾了一会,并不计较纪展目中无人的做派,把酒杯放置在一旁,又转至张伯翊身边正准备斟酒,却被他折扇一挡,极不客气地给推开了。

    姜九思正疑惑着,张伯翊开了口:“纪展,今晚我还有约,也就不和你弯弯绕绕白耗时间了,直接开门见山吧。”

    张伯翊骨扇一收,指向姜九思,作介绍:“这就是我曾与你提起过的姜九思。”

    接着,张伯翊骨扇又往姜九思这边一敲,示意姜九思起身:“姜九思,这位是大理寺卿,纪展,纪大人。”

    姜九思正准备坐下,屁股还没挨到凳子,又被张伯翊像唤狗一般唤起来了。

    今晚一会儿让她坐下,一会又让她站,有完没完了!

    无奈,迫于两位的权势,姜九思只好起身,深吸一口气,作揖道:“在下姜九思,见过纪大人。”

    姜九思再一次被忽视了,犹豫了下,这回不坐了,站着等二位使唤差遣。

    纪展看着面前被斟得几欲全满的酒杯,道:“白耗时间?这句话,恐该是我说吧?”

    纪展抬眸看向张伯翊:“莫识君,真是你养的一条好狗。”

    张伯翊笑了:“他啊……算不上。”

    纪展戒备心太重,尤其对张家。

    “我不过想私下见你一面,竟是比见圣上还难。不得已,我只能另辟蹊径了。他是大理寺丞,要论,也该是你的狗。你放心,我也只托了他这一事,没干涉你大理寺别的事。”

    张伯翊说罢,看向纪展,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纪展,这酒,若你是怕我下毒,不敢喝也就罢了。怎么连敬酒的人,也不敢看?”

    张伯翊长长“哦”了一声,故作恍然:“了然了然……纪展,你不敢看姜九思,可是因他生得有几分像你那位已故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