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江山游戏手册 > 17. 琅琊故友
    昏黄的伞面下,她努力抑制住心底的激动,作了一个“请”的手势:“既下雨了,公子,还请里面坐一坐,等雨停了再走吧。”

    雨声太大,话语间的颤抖之音全部被噼里啪啦的雨声盖住了。

    好在,故友没有发现她的异常,也没有拒绝她。

    “好。”

    她十分好心地把故友请进小画棚里躲雨,他转过了身,她的眼睛却胶在了他的身上。

    两人隔着一方木桌,面对面静静坐着。

    此刻她是男子装扮,没有女子的绣帕可递给他擦脸,只能愁苦地看着从发丝滴落的水珠悬在他下颌上,一滴一滴落下,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故友一言不发地枯坐着,眼神空空落在桌面,从落水鬼变成了一块木雕。

    难得相遇,她不想就此寂静结束。

    她率先开口宽慰道:“雨天相逢,你我也算有缘。见你如此失魂落魄,可是有什么烦恼?不如说与我听听,出门在外,萍水相逢,也算半友,凡是在下能帮之事,皆尽力而为。”

    对面之人置若罔闻,身形寂寂,眼里虚空,身心似早已不在人间。

    这场失魂雨还真把他的魂夺了去不成?

    故友久久不说话,她按捺不住,身子向前倾去,关切看着对面人的眼睛道:“这世间所有的事情大概都有他们自己的定数,公子无需纠结于人散月缺之事,伤怀过往,不如看向明日。”

    也不知道哪句话触动了面前之人,他忽然缓缓开了口,冰冷自嘲了一句:“若一切皆为定数,人之所作,尽为枉然,人生所求,又有何意义?”

    她听得懵懵懂懂,一时间不知怎么回。

    忽而又听得故友再道:“于身死今日的人而言,有何明日可谈?”

    “不可!”她急得差点拍桌子。

    听到“死”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她急得很,真的怕他做出什么傻事来。

    现在还算得上海清河晏,没有战事扰国,也没有无辜惨死的臣子,只是没想到这几年他做官做得居然这么不开心,真不知道这几年来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只好忙不迭劝慰:“人寿有限,生死由天。已死之人已成定数,但是活着的人还有明日,还能为自己的定数争一争。”

    “人世间就是有许多的无可奈何,老天爷予你苦痛烦忧,是锤炼也罢,是捉弄也罢,是运是命一时都很难说清楚。可越是这种不知时运的时候,越是要秉着一口气走下去,再等一等,再忍一忍,或许就能看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对面之人依旧无动于衷。

    她忍住心海波涛泛滥,以尽量平稳的声音继续道:“公子,你千万别想不开做傻事啊,这世间,就没有你在乎想念的人了么?若你就此一了百了,他们一定会很难过,与你从此阴阳相隔,此生再无见一面的可能,他们或许还有未对你说完的话,这些你都不在乎了么?”

    她的话随着噼里啪啦的雨声让面前之人恢复了半分神志。

    “枷锁在身,不能自由,自己都解脱不了,何念旁人?”

    他忽然问了她这么一句。

    她回他:“世间人人都在背负枷锁,人人有不得已的境况,又有不得已要做的事,所以能做的便是于枷锁之中,忘却枷锁,听随本心,自在而行。”

    “听随本心,自在而行”,这句话,是她的老师颜若骨教诲她的。

    这么说,太文绉绉了,也不知故友这颗被雨淋懵了的脑袋,听进去了几分。

    她转眼想了想,换了个柔和家常的语气:“忘却枷锁、听随本心这事吧,就比如……”

    “你看现在天色近晚,你肚子饿不饿啊?你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想想你娘亲最拿手的那道菜,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娘亲并不怎么喜欢做饭下厨,但因为你喜欢那道拿手菜,见你吃得开心,她便觉得值得,于她而言,虽辛劳,但却乐得做。”

    有点俗,换一个。

    “再比如,公子,这辈子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非做不可,不是求功名利禄的那种,而是做起来自得其乐,自愿为之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的那种,一辈子就想做好这么一件事,业不成,身不死。这是枷锁么?不尽然,即便是枷锁,也会自愿背负去试一试。做成了,可言天道酬勤,功不唐捐。可若做不成,不怨人不怨天,尽力者无憾。”

    “再比如……”

    她轻咳了一声,再道:“你有没有想再见一面、一起同叙旧的故友呢?你们之间可还有未完之约?未尽之缘?若你轻言身死,待那人回来,找不到你续旧约、续旧缘,岂不遗憾?”

    闻此,故友抬眸,眼中有了点光亮,认真地看向她。

    她被他盯得心慌,但好在,他看了一会后便转过了身去,面朝着画棚外不肯停息的大雨,留给了她一个冷冷湿漉漉的背影。

    她了然:他没有认出她。

    没认出也好。

    从前她与他缘分太浅,他或许早已忘了她。

    不是思念牵挂之人,自是不必记住的。

    此刻,他背对着她坐着,仅这与过往记忆里重叠的景象一下触动了她难抑的心绪。

    当年,在璧水馆,她是如此望着他的背影,

    现在,在琅琊的路边画棚里,她依旧如此望向他。

    经年昨日的回忆像今日这雨般坠入她心里,她向他的背影伸出了手,却不敢触及一分。

    那么近,又那么遥远。

    从前如此,现在也如此。

    她心里一下悲戚起来,看着那人淋湿的背影,无声苦笑。

    “人生之事谁又说得清呢?别看我在这里开解你,其实我从前也有些想不开的时候,也有想一死了之的时候,难过无助的时候闭上眼睛,回想起的都是此生种种遗憾,实在不甘。”

    “好在,都熬过去了,我现在还活着,还能在这里和你说话,真好,老天对我也不尽是捉弄。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完,还有很多人没见到,还有很多话没说完,我得好好活着,望你也是。”

    慰己慰人。

    她用柔和的声音宽慰面前这个苦果子:“今天见到你,我更庆幸当初没那么轻易放弃。”

    “对了,我喜欢画画,不过生平从来都是为博他人欢心。现在呢,我只为自己而作,我想画什么、喜欢什么便画什么,世间万物,皆在我笔下,我觉得这样很好。”

    她越说越激动:“这位公子,如若枷锁让你不自在,那你便去挣脱。挣脱不了也不必自怨自艾,背负枷锁也可有一番活法,想做什么都可去一试。”

    罢了罢了……

    她边拿笔边道:“见你今日这么苦闷,我乱七八糟说了这么一通好像也没办法完全开解你,我擅作画,那我便为你画点什么吧。”

    她一边动笔一边继续道:“不过今日册页手卷我都没带,天热我只带了把扇子,这扇面刚好空着,我便为你画幅扇面吧。”

    她今日格外话多,毕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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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一别,能再见也不知是何日了。

    她想和他多说些话。

    “公子,日子还长,以后还会有困顿之时,失意之时……”

    说话间手腕转动,妙意横生。

    “切莫再自怨自艾了,更不要轻谈生死。活着便好好活着,为他人活不如为自己活,讨他人欢心不如讨自己欢心。”

    “你现在觉得累了,就暂且歇一歇也无妨。你现在觉得日子难熬,那是因为你正在山谷处,其实境况再坏也不过如此了,但只要你好好活着,日后必是上坡之路。”

    几句话后,扇面已画好。

    她作画没多想,所见即所想,所想皆入画,简单明了。

    扇面上,湿笔淡墨简简勾勒出一人背影,孤立于冷雨花树下,风起衣袖锋利拖出,卷花飞起,寥寥几笔,气势如虹。

    “画好了。”她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向故友递了过去,“赠君无长物,唯此间风雨落花。”

    故友接过,看着扇面读道:“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无它,方才话本子里随意看到的一句,我脑袋里也只记得这句了,便题了上去。”

    的确她信手拈来的一句,她又道:“别看我只是个小画师,我日后若是成名了,你这扇面便值钱了。”又想到什么似的,“我现在没什么名气,连名号也没起,更没什么印章,这上头空空的我觉得不大好……”

    她站起身来,拿过扇子,又弯下身来拉起他的手,快速在朱砂泥上印了一下,在扇面左下角处按去。

    不理会故友的猝不及防,她自己也在那处叠着按了一处指纹,笑嘻嘻欣赏着:“这就是我的印章了,也算是你答应我的信印。君子一言,绝不可改,以后莫言死生之事了。”说完又重新递与他。

    良久,才得故友一句:“好。”

    这一声说得沉稳,是他往日的风度。

    她瞧着他,竟然觉得他落魄得有些令人怜爱了:“我这人没什么好,就是特别仗义,不必客气,不用谢我。雨停了,天色已晚,你……快些归去吧。”

    “你呢?”

    姜九思转身过去装作收拾东西,手上胡乱捣鼓着笔墨:“我啊,四海为家,漂泊惯了,不过这样也挺好,自由自在,还能行善积德,我这人生来命不好,所以需要经常行善才能转运。希望来日我这么落魄的时候,也有人能对我说些宽慰话吧。”

    琅琊一隅,故友背对着她坐在画棚之内,画棚之外,是骤雨编织的帘幕。

    渐渐,耳边传来急切的声音:“九思……九思……”

    自己从未告诉他名字,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叫姜九思呢?

    半梦半醒间,她听清了后半句:“快醒醒,沈相来了。”

    心一下坠到谷底,姜九思猛然坐起身,脑袋顿时清明。

    此刻,她不是在琅琊乔装待张家收捡入囊的姜九思,而是已入上都官场的姜九思。

    现在不是在琅琊雨棚内,而是在司文馆学斋。

    日光透过学斋窗扇射来,斑斑驳驳落在那人身上,光耀华服,朗照眉目,一瞬恍若画中人。

    经年一别,故友早已不再是那个失魂落魄淋雨的伤心公子了。

    此刻,他站在学斋前,行举间,墨眉潭眼蓄着令人不敢造次的威仪。

    大梦似醒未醒,姜九思隔着遥遥距离仰头望去,如抚须老农看着地里长得十分得劲儿的庄稼一般,欣慰地笑出了一脸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