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江山游戏手册 > 63. 我愿渡你
    姜九思离去之前,更是抬脚恶狠狠地将身后的凳子踹翻在地,一副“若敢惹我,犹如此凳”的架势。

    凳子被这一脚踹得“哐当哐当”地磕在青砖上翻滚了几圈,一直滚到了贾济海面前,摇摇欲坠的凳子腿儿发出一声“咔嚓”的断裂声后,歪倒在地,再不动弹。

    贾济海盯着姜九思凶神恶煞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被踢断了腿的椅子,吓得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噫!”

    贾济海肩膀一耸一耸地别开视线,眼珠一斜,瞧向沈柔坚:“姜大人脾气恁差,跟个爆竹似的说崩就崩,沈先生你在他手下办差,没少受气吧?”

    沈柔坚闻言回道:“姜大人处事善恶分明,待人亲疏有别,沈某从未受过什么气。”

    贾济海回想了一番,姜九思对谁都张牙舞爪的,唯独在沈柔坚这个幕僚面前尚算温和,像个哑炮!

    沈柔坚板着脸,沉声再道:“姜大人虽不拘世俗,形骸放纵,但酒色终是伤身,我身为姜大人幕僚,该是为其思量顾虑。在此奉劝贾大人一句,若执意再送女人给姜大人,毁了他的身子,休怪我不留情面,今日之过一件不留上报朝廷,贾大人若不惧,自觉担得住圣上的问责,尽可一试!”

    贾济海身侧吹来沈柔坚拂袖离去的冷风,冻得他大夏天的,直冒冷汗。

    这副气得令人牙痒又吓得令人牙颤的做派,简直是扇一个嘴巴子,给颗枣,再扇一个嘴巴子……

    真是长得越俊,脾气越差!

    难怪不受气,气全撒别人身上了!

    ·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姜九思不耐烦地朝门口骂道:“贾济海,我都说了别来烦我!给我滚蛋!”

    良久,门外响起了清清冷冷的声音:“姜大人,是我。”

    闻此,姜九思赶忙撸下衣袖,遮住正在上药的手臂,理了理衣衫才过去开了门,也不过是将门推开一道窄缝而已。

    姜九思从门缝中探出目光,声音透着犹豫:“沈先生,有何事啊?”

    沈柔坚提着药箱,站在门外:“开门,上药。”

    言简意赅,甚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姜九思只得老老实实把门敞开,侧身将人请了进去,随后挽起袖子,将手臂规规矩矩地伸到沈柔坚面前。

    要多坦荡有多坦荡,要多配合有多配合。

    手臂烧伤处,血迹干透后,衣料硬邦邦地黏在了血痂上,被沈柔坚蓦然剥开,跟扒了一层皮一样,疼得姜九思龇牙咧嘴:“嘶……嘶……”

    沈柔坚手下的动作放轻了半分,指尖在血肉淋漓的伤处上停了一瞬,问道:“怕痛,怕火,怕鼠,为何还要救我?”

    姜九思被问得一愣,不明白沈柔坚为何有如此一问:“当时火都烧到眼跟前了,沈先生你倒好,竟还杵在原地走神,躲也不躲,我叫你几声都没听见。我要不推你一把,难不成眼睁睁看你葬身火海?”

    姜九思又道:“或许,在沈先生你眼里,我是顽劣不堪,我更是好色下流,但人命关天,见死不救那还是人么?我救了你,你反过来也救了我一回,救人救己么!”

    “顽劣不堪……好色下流……”沈柔坚抬眼打量了一眼姜九思,“你倒有自知之明。”

    沈柔坚又问道:“怕鼠的缘由,我知道了。那怕火的事呢?”

    姜九思隐约有所察觉,沈柔坚今日所来的目的绝不止为她上药这么简单。

    “沈先生,你大可放心,你身怀武功的事,我绝对不会对旁人提起,绝对会为你守口如瓶。”

    沈柔坚从上药的间隙中抬起头来,眼神冷了下来:“你既知晓我的秘密,那便好好守着,不必时时刻刻提起,向我自证。”

    话题一转,沈柔坚又道:“姜九思,圣上信任你,把桐州望海之事交由你办,你大可放手去做。”

    沈柔坚停下手,一动不动地看向姜九思,眼神冷锐地像是要把人看穿:“但所行必为正道,若你动了歪心邪念,我会第一个杀了你。在那之前,你且放心,我不会让你轻易折在他人手上。”

    姜九思的一颗心随沈柔坚几句话上下波动得厉害,下意识想从沈柔坚手中抽回手臂,只是轻挣了一下,便被沈柔坚紧紧扣住了手腕,不容分说地拽了回去。

    沈柔坚锢住姜九思挣扎的手臂,把人拿捏在眼前,目光在她那张因紧张而略显可疑的脸上逡巡了一圈,依旧是那句:“知道怕,就谨言慎行,别乱动。”

    姜九思愣了一下,停止了挣扎,但因不知沈柔坚今日究竟所为何事,不敢贸然回应他的话,毕竟她如今并不算什么“正道”。

    沈柔坚复又低头处理着伤处:“未伤及深处,全在皮肉上,留疤是不能免的了。”

    不过是极寻常一句话,可落入耳中时,姜九思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似是想抓住什么。

    “男子汉大丈夫,一道疤而已,留着也挺好,至少以后每次看到的时候,会提醒自己曾救过一个人。”

    姜九思静了许久,开口问道:“我怕老鼠,怕火,都只有一个缘由,这两样东西,曾将我置于死地过。亏我命大,苟活至今,但却有些不想谨言慎行了。”

    “其实,我从前也有谨言慎行的时候,严听训诫,唯命是从,从不忤逆,到头来却也是个死字,这是为何?沈先生,你有聪明才智,可否为九思解惑?”

    说话间,沈柔坚已替姜九思包扎好纱布,松开了她的手。

    “到头来才看清是个死字,或许自开头时,便已是个死字。你想活,跟错了人,走错了路,自然再如何谨言慎行,都是必死的结局。”

    蓦然听到“必死的结局”几字,姜九思茫然怔住:“从一开始便错了么?果真是天命布局?”

    “可笑,人寿短短数十载,何敢以天命论之?”

    沈柔坚凝着姜九思,目光定在眼前这张恍惚迷惘的脸上,“姜九思,在桃林集宴上,你曾说我似你一故友,若因这缘由,你屡次接近我,更是愿舍身救我,那我便给你一个机会,放弃张家,到我身边来。”

    似一故友……沈柔坚又何尝不是如此觉得呢?

    正因“似一故友”这几字,沈柔坚深不见底的眸色中浮现出一丝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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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察觉的温和,声音也跟着放缓了:“我念你年少无知,辨不清是非忠奸,错选了张伯翊做你倚仗,从前他让你做过什么暗度陈仓的勾当,我可以不问,也可以不与你计较。”

    “他又许了你什么好处……钱财,权势,地位,这些东西,你想要,便自己去求,错不该攀附他人。若你能有功于社稷,朝廷能给你的东西,足够你吃饱穿暖。只要不贪得无厌,便能安平一生。”

    “姜九思,若你真怕死惜命,想好好活着,那便跟着我。我在一日,便保你一日生机。天命不渡你,我渡。”

    早在沈柔坚说出“到我身边来”的那一刻起,姜九思便已陷入茫然的漩涡之中。

    姜九思自问,面对天命的安排,她挣扎过,最后也是挣扎不过,只能妥协。

    沈柔坚说的没错,自她人生起笔之处,便已是个死字——凉薄无情的父母,公主长女的身份,风雨飘摇的局势,她在其中再如何谨言慎行,也不过是在必死的结局内游走,最终也是逃不过的。

    重来故都,身负使命,也只想过一种可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以为义无反顾地同流合污,便能得偿所愿。

    从未想过还有另一种可能:即便应了李暻沂的请求,她依旧可以对沈柔坚坦诚。

    曾因片刻的动摇,向沈柔坚自荐。

    但那时,时机已晚了,已令沈柔坚生疑。

    或许,就该在答应李暻沂回上都城的时候提出与沈柔坚一同携手,里应外合,共同铲除奸臣。

    纵使沈柔坚知道自己是李月宁又如何呢?

    李月宁弑父、弑师以及那些不堪的事,沈柔坚或许不知,她依旧可以装作清白地站在他身边,接近他,仰慕他。

    她能么?

    她不能。

    姜九思激动不已的心,随这个答案,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又沉回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她不敢赌,她是个倒霉的衰命人。

    若终有一日,沈柔坚知晓了自己是个可怕的弑亲者,还会当自己是知己么?又会以怎样寒冷陌生的眼神看自己?

    自己必定承受不住。

    如果这便是以李月宁身份与沈柔坚再遇的结局,那她宁可做姜九思。

    李月宁不敢在沈柔坚面前杀人,姜九思敢。

    李月宁谨小慎微,处处忍耐,偏姜九思胆大妄为,不服便干。

    在沈柔坚眼里,姜九思是个顽劣不堪、好色下流的无耻小人。

    但李月宁不是。

    李月宁此生不会再与沈柔坚有任何交集,会永远停留在璧水管那时最好的模样。

    若忘了,也好。至少前尘旧事不会再被翻起。

    做李月宁带来的坦诚是有代价的,而姜九思承受不起这个代价。

    终究,一颗心,沉到了底,再无波澜。

    姜九思感觉过往的业力,无形却似有千钧重般压在了她身上,沉得她喘不过气,方才挺直了的腰板也慢慢地被压折了。

    姜九思泄了气一般垂下了脑袋,竟在心中发起愿来:愿沈柔坚永远不知姜九思便是李月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