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噫——”
“噫——噫——”
贾济海心惊胆战地驴叫了几声,围着姜九思左右打圈转。
“俗话说得好呀,天有不测风云,地有雷霆雨露,皆为君恩啊!刮个风,打个雷,起个火,烧了点东西,算个嘛事嘛。俺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就不了了之了嘛,又何必上奏朝廷惊动圣上呢?”
姜九思“哦”了一声:“贾济海,你有主意?说来听听。”
贾济海道:“雷公降下天雷,老鼠打翻油瓶儿,哎嗨!天雷遇地火,一下便烧着了。既然是天的事,自有天子作主说了算。天子若要交代,那几个不中用的守仓郎,俺已经把他们都给绑好咯!”
姜九思愣了一瞬后,气急败坏地朝贾济海肩上抡了一拳:“呸!本官让你抓老鼠,你给我绑人!谁给你的胆子?”
贾济海肉厚,被姜九思锤得还仍觉肉疼,委屈至极:“难不成真抓几只老鼠儿给圣上送去?俺不敢!俺不干!”
沈柔坚站在一旁,见贾济海被姜九思捶得抱头鼠窜,乱叫乱嚷,皱眉开口道:“姜大人,粮仓起火之事,可依贾大人所言,先不必请奏圣上。”
贾济海拖着胖重的身子,老鸭摆尾般地从姜九思身边三步两晃地晃到了沈柔坚身边,被裴枢慎冷眼“哼”一声后,又巴巴地挪到了无人的另一侧,赶忙附和道:“沈先生说得是!沈先生说的是!”
沈柔坚锁眉看向贾济海:“粮仓起火,事关姜大人官誉。无论是天灾,还是鼠害,都太过巧合了,并不足以令圣上、百姓相信此事与姜大人无关。既然要给出交代,便让不无辜的人来担责吧。”
贾济海被沈柔坚盯得心慌,求饶道:“沈先生,俺……无辜啊!”
沈柔坚冷言道:“如今望海县已是民不聊生,若让百姓知道二十万石赈灾粮一夜之间又再度没了,民生必乱,乱必生祸,身为县官,贾大人,到时候你便不无辜了。”
贾济海听得冷汗直流:“那该咋办啊?”
“贾大人,你只管昭告百姓,此次粮仓被烧,乃是因为望海山山匪贼心不死,再度劫了赈灾粮,借机烧仓报复官府。如此公然挑衅朝廷,圣恩难宽,罪不容诛!身为县官,贾大人你既能从望海山山匪手中缴回一次,那第二次便也有劳贾大人你了!百姓信大人你,望海县才不会乱。”
贾济海震惊得心如鼓震,脸上冷汗涔涔而下:“就算俺再剿一次匪,那也找不回二十万石粮了啊!”
沈柔坚道:“你只管去望海山剿匪,或许,那里恰好有二十万石赈灾粮呢?”
贾济海急急抱住沈柔坚的胳膊,哀求道:“沈先生,你可不知道那群山匪有多彪悍,他们不仅会杀人,杀了人还会将人头割下来,挂树杈子上!俺能缴回一次,已是俺祖坟冒青烟了!可俺祖坟毕竟不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实在起不了第二茬青烟了。”
沈柔坚凝神静气回道:“鬼神之说不可信。贾大人,自信者天助,不妨去望海山走一遭,即便二十万石赈灾粮找不到,也总能找到点别的什么。圣上宽仁,不咎小过,可容你以功抵过。”
贾济海听了半晌,反应了半晌,惊道:“过?俺有什么过?明明是姜大人来了,粮仓才烧起来的,与俺何干呐?”
沈柔坚泠然反问道:“姜大人所为何来?贾大人,你不会不知吧?难道你想说此一遭,是圣上之过?”
沈柔坚不说话时,便是一副皑皑雪山孤高不可攀的形色,天生自带的气度令人不敢亵渎,光是站在那里不动声色地举目凝神,就已使旁人不敢造次。
贾济海抬起头,望着沈柔坚冷硬的下颚,只听得沈柔坚再道:“在县为官,专于虚文,玩忽职守,致使县仓被山匪盗焚,此一过;公署酬酢,直行贿赂,欲意欺罔姜大人,再一过;未明事态,妄递书函,污蔑上官。条条状状,哪一条不是你之过?与姜大人有何干系?”
“啊!”
沈柔坚条条状状列出了贾济海的罪状,令贾济海心惊胆落不觉叫了出来,被喝得立即惊恐地松了手。
贾济海看着沈柔坚如冰铁冷硬的神色,暗觉沈先生竟是比姜大人更像个官儿,还是那种随时能给他来个抄家下狱的大官!
该不会是朝中哪位官员搞明察暗访吧?
可上头也没人说啊?
张家那头也没提醒他啊?
贾济海在心中否定了这个荒诞的猜想:幕僚而已,读书人嘛,书读得多点便自以为不可一世了,算了,求他还不如求姜大人。
贾济海自知攀求沈柔坚已是无望,他又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了姜九思身边,念着点酒色交情,抱住姜九思的胳膊,再次哀求道:“嗷——”
姜九思:“嗷!”
姜九思昨夜灼伤的手臂,只是简单找纱布随意缠了几圈,还未来得及上药,被贾济海不分轻重地忽然一攥,疼得她龇牙咧嘴,跟贾济海一同嚎叫了起来。
面对两人狼嚎,楼宇宁无言地捂住了耳朵,翻了个白眼。
沈柔坚循声转过身看向姜九思,见她面色煞白地死死捂住手臂,嘴唇疼得抿成了一条线,似是疼得狠了。
沈柔坚望着姜九思,眉心不由轻轻一蹙。
沈柔坚抬脚刚走出一步,却见姜九思侧过身,腾出手,跳起来邦邦给了贾济海几拳,生猛无比。
沈柔坚停下了脚步:“……”
裴枢慎顺着沈柔坚有些不寻常的目光向姜九思看过去,一时看不出什么门道。
“文卿,你怎么看什么都这么深情?怎么?那条胳膊救过你的命啊?”
“别打俺了!别打俺了!俺也受伤了!”
贾济海浑身颤得像发羊癫疯一般,一手捂着脑袋,一手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来,看着被老鼠夹夹肿得了的手指,声音也跟着颤:“哎呦,我嘞个乖嘞,姜大人,你怎么身上还带老鼠夹啊?”
姜九思疼得皱眉:“本官怕老鼠,粮库那么多老鼠,我自是得带着老鼠夹防身啊!只是没想到,这夹子没夹到老鼠,倒夹到贾济海你了!”
贾济海挣扎着在衙役的助力下,好不容易甩开了手上的老鼠夹,一个劲地吹着红肿的手指头,“姜大人,裴大人,上山剿匪这事吧,万万使不得啊!”
“姜大人!”贾济海见众人走在前头,便故意放慢步子在后小声唤道,“姜大人……”
姜九思心下了然,也跟着放缓步子等着贾济海:“作甚?”
贾济海低声道:“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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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你昨夜……过得可还好啊?”
姜九思道:“你不是瞧看了么?本官被伺候得好得很。贾济海,你有话直说,别弯弯绕绕的。”
“姜大人,俺们才是一条船上的啊。”贾济海说着,手又不规矩,凑近习惯性地攀附起来,“你可千万不能听沈先生,真把我派去望海山剿匪。”
“嗷——”
闻声,走在前面的沈柔坚回过身来,姜九思见状,立马把贾济海推开:“贾济海,你也真是,与本官说话就说话,勾肩搭背,成何体统!”
贾济海伸出手哀嚎:“姜大人,你身上到底藏了几个老鼠夹啊?”
·
粮库失火,在收拾残局、清查现场时,并没有找到什么纵火的证据,这场火,来得蹊跷。
从粮库回县衙时,姜九思远远地便看见,在县衙外“清正廉洁”的戒石旁,熙熙攘攘拥了一群衣衫破烂的灾民。
姜九思刚想问贾济海怎么回事,还没来得及开口,那群灾民便如潮水一般涌了过来。
“大家伙儿,就是他!他就是狗皇帝派来的狗官!狗屁的巡察使!”
“山匪说的对!朝廷就是故意派狗官来糊弄我们的!”
“前一个贪了咱们的粮,又来一个直接全给咱烧了!他们都是一伙的!”
“粮仓着火,或许真雷公降世来劈死他的!”
“狗官!还我赈灾粮!”
“跟狗官废什么话,直接上!拿石头砸死他!”
“没饭吃是死,杀人也是死!大家伙一起上,砸死这个狗官,为民除害!”
民变来得太快,一时间,百姓如潮水般一拥而上,骂声、叫声、呼喊声密密麻麻地压了过来。
面对推搡失控的人潮,姜九思一下慌了神,“大家别拥挤,每个人受伤我都会很伤心的。”
话音刚落,从黑压压的人群中飞来了一块砖,“哐当”一声稳准狠地砸中了姜九思的脑袋。
姜九思只觉脑中响过“嗡”的一声,眼前骤然漆黑,身子失重般地摇晃踉跄,一时天旋地转。
须臾,双目渐渐恢复了光亮。
姜九思咬紧牙关,努力站稳,血水却顺着额头汩汩而下,染红了眉,模糊了眼。
她抬手一抹,满手血红。
姜九思沉下气,横袖擦过脸上的鲜血,抬起脸,朝前一步,道:“诸位百姓……”
话音未落,一双手臂从身后猛地箍住了她的腰,不由分说地将她按入了怀中,掌心紧紧地扣住了她的脑袋,将她护得密不透风。
人虽冷漠,但善性未变。
他总能在这种时候,站出来,保护她。
姜九思蹙着的眉,在那人怀中悠悠舒展开来,闷在他宽阔的胸膛中,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只好道:“无妨,你先松开我,且让我把话说完。”
他没理她,只是一味地将她带离此地。
耳边“狗官”的声音消退,姜九思低眉浅笑地从他的怀中慢慢地抬起头来,手还轻轻搭在他的肩头。
目光顺着隐约可见俊秀的轮廓悠悠而上,在看清了那双桀骜尽显的凤眼后,姜九思挂在唇边的笑意荡然无存,浑身只剩毛骨悚然:“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