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碧瑶唤出伤心花的那一刻，幽姬就已经动了，
她的动作快到几乎没有在空气中留下任何残影，指尖涌出的黑纱在一瞬间铺满了整间山海苑的酒楼大堂，
一股无色无味的灵力像潮水般无声漫过每一张桌台，精准地掠过每一个正在举杯夹菜的普通凡人，
灵力触须只在每个人的眉心停留了一刹那
确认经脉中没有灵力波动
然后便如退潮般收回，
紧接着一道极淡的暗色结界以她脚尖为圆心向外铺展开来，不仅隔绝了所有声音和视线，更将整间酒楼大堂笼罩在了一层普通人无法察觉的精神屏障之中，
庆幸的是此时酒楼里没有哪怕一个下山的青云门道士
也可能是他们在河阳城待得太久，盘缠终于见了底，今天集体缩在廉价的客栈里啃馒头，没人舍得来山海苑这种高档地方点一壶果酒，
总之，碧瑶和幽姬大摇大摆地把早已醉得不省人事的高田贤架起来拖回了二楼客房，
高田贤甚至在被架起来的时候还嘟囔了一句“再来一壶”，然后就彻底瘫成了一团软泥，
幽姬撤掉了笼罩酒楼的精神结界，大堂里的客人们集体打了个激灵，有那么一刹那他们觉得刚才好像发生了什么但又什么都想不起来，然后就像没事人一样继续该吃吃该喝喝，
小二照常穿梭在桌椅之间，脸上挂着职业化的殷勤笑容，
客房里，幽姬用一个简单的搜魂术从高田贤脑子里把她们需要的信息全部挖了出来，
搜魂术对凡人来说并不痛苦，只是会在术法结束后昏睡上一整天，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
高田贤这种人这辈子大概也不会知道自己曾经被魔教护法亲自搜过魂，
但搜出来的答案让幽姬和碧瑶同时沉默了很长时间，
在鬼王宗被列为最高机密的碧瑶的身份，在河阳城居然直接写在了书上，
不是藏在什么机密卷宗里，不是被什么叛徒偷偷传出去的——是公开刊印了上千册、在凡人里都能买到的民间禁书话本，
幽姬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原本的打算是把高田贤处理掉
一个凡人而已，在河阳城这种地方每天都有喝醉酒失足落水的，
但这个念头在她拿到禁书四册之后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这座城里的道士实在太多了，虽然全是玉清境三层左右的低级弟子，但数量摆在那里，
一旦有人发现异常，顺着线索追查上来，碧瑶的身份就会暴露得更彻底，
幽姬手指在高田贤脖颈处停了片刻，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们控制着高田贤把藏在城南巷子深处买到两套禁书四册，
幽姬原以为这本名叫《伤心花》的禁书写的是碧瑶和什么伤心花的事情只是某个巧合，但当她看完后，她想到了两百多年前那个单枪匹马闯入蛮荒圣殿，用剑在圣殿大门的铜钉上刻下自己名字的男人，
这莫名其妙的即视感让她想要把碧瑶立刻带回狐岐山，
然而她转头去看碧瑶的时候，碧瑶已经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捧着那本《修真是你的谎言》，看得眼睛都不眨了，
幽姬的眉头拧在一起又松开，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从小被关在狐岐山修炼，除了幽姬和几个内门长辈几乎没见过任何人，对禁书话本这种东西完全没有抵抗力，
幽姬知道这会儿想把她从书里拽出来怕是得用上圣王级的全力才行，
于是她也从那一摞书里捡起另一本，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开始读，
两个人就这么在客房里待了一整天，
碧瑶窝在床上，幽姬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翻页的沙沙声，
碧瑶翻完《你的名字》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从正午移到了傍晚，她把书合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拿起《伤心花》，翻到碧瑶把合欢铃扔还给合欢派的那一页，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无论是以陆雪琪为女主角的两本，还是以她碧瑶为主角的两本，都让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心神摇曳，
她甚至在深夜看到了张小凡独自在禁林中孤坐了三百年的那一段，不自觉地把手按在了自己胸口——那颗心脏还在跳动着，温热而鲜活，
最让她生气的是书里把她写成了合欢派的圣女，而鬼王宗在里面从头到尾都是彻头彻尾的反派角色，就好像她们鬼王宗天生就该给正道当背景板似的，
碧瑶愤愤地把书翻到最后一页作者的后记，把那个兰灵小小生的笔名反复念了好几遍，
她决定，将来一旦见到这个姓兰的混蛋，一定要让他尝尝伤心花到底有多伤心，
通过四本书的全部内容，幽姬和碧瑶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里面除了碧瑶的名字和伤心花之外，其他所有细节完全和碧瑶本人对不上——碧瑶不是合欢派圣女，鬼王宗也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附庸，碧瑶从没用过合欢铃，更没有在某个下雨天追过什么萤火虫，
不对，还有碧瑶从小就只爱穿绿色的衣裳，
这大概是全书另一条刚好也对得上的信息了，
但最让两人在意的是伤心花，
伤心的概念由那根平凡的树枝在血泪中猝然绽开的场面，显然是禁书早在两年前的第二册里就替第四册埋下的伏笔，
而碧瑶的伤心花是鬼王亲手为她炼制，前后不过一年时间，
说是巧合，幽姬和碧瑶都不会信，
这更像是某人提前知道了碧瑶将来会拥有一件叫伤心花的法宝，然后早早地就把这个名字写进了剧情大纲，
但怎么可能
鬼王炼制伤心花的材料、时机和灵感全是突发性的，连碧瑶自己都是直到父亲把花递到她手里才知道这回事，
幽姬决定不去猜，
总之此地不宜久留，
她要把碧瑶带回狐岐山，向宗主当面禀报此事，
但碧瑶不同意，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把《你的名字》抱在怀里，用那种幽姬太熟悉的“我已经决定了你就别劝我”的语气说出了她必须留下来的理由，
书中那个叫张小凡的少年
那个在禁林里用树枝牵着碧瑶的少年，那个在时空裂隙里对着另一个时空喊出“我会在未来等你”的少年
她已经打听到了，这个张小凡确有其人，
而且和陆雪琪一样是青云门本届七脉会武的参赛弟子，甚至拿到了第一名，
碧瑶一定要亲眼见一见这四个人，
不见到他们本人的面，她绝不回狐岐山，
幽姬一直把碧瑶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宠着，从来都拗不过她，
这次也没有例外，
她叹了口气叮嘱不许轻举妄动不许暴露身份不许跟任何人动手，碧瑶全都满口答应，
于是这二人就在山海苑的客房里安安心心地住了下来，碧瑶每天把禁书四册从头到尾反复翻阅，每一遍都能发现新的细节，每一次重读《伤心花》的结局都会沉默很久，
终于，外面传来了消息，
那四个被全城人翘首以盼了好多天的年轻天才，终于到了，
碧瑶抿了抿嘴，把书收进袖中，带着幽姬推门而出，
两人一路走在河阳城的主街上，这一次的回头率比上次还要高
因为碧瑶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和书里描写完全一致的水绿衣裳，连袖口的收束方式都和《伤心花》里碧瑶在合欢铃弃铃那一段的插画一模一样，
她脚步轻快地在人群中穿行，幽姬沉默地跟在身后，
路上果然有下山的道士注意到了碧瑶，而且还不止一个，
有几个刚在河阳城街头驻留许久的玉清境三层弟子远远看到那身水绿色，彼此互相扯了扯袖子，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道士皱了皱眉，显然觉得在青云门女神陆雪琪即将经过的今天，有人穿着碧瑶的衣裳招摇过市实在不太妥当，
他轻咳了一声准备上前婉言劝说，
碧瑶没等他开口，
她主动走了过去，捏着那截翠绿衣袖在原地轻轻转了一圈，裙摆展开时刚好停留在和书中第四册封底一模一样的姿态，
“我，碧瑶，你看像不像，”
那个道士被她的主动弄愣了，
旁边的道士把事先酝酿好的长篇大论全忘了，
碧瑶趁着道士愣神的功夫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开始说她有一个哥哥只喜欢碧瑶，她哥哥只看得进碧瑶那两本书，所以她也只能努力变成碧瑶的样子，
她是一个编故事的高手，编到最末还挤出了很薄的一层泪光，
玉清境三层的道士听得心里难受极了，
于是他觉得自己有义务拯救这个被错误审美绑架的迷途少女，
他整理了一下道袍袖子，便鼓起气势带着碧瑶往人群中最密集的包围圈挤去，
一路上他熟练地用太极玄清道外放的清微柔劲把人墙推开几道小缝，很快就带她们抢到了离那四位即将降落的地点最近的一棵大树下面，
此时碧瑶也远远看到了从城外落下来的四个人，
四个穿着青云门道袍的年轻弟子从一柄宽大的法宝飞剑上依次跳下，衣袂在河阳城的风中猎猎作响，
齐昊走在最前面，显然是四个人中负责对外打交道的人，
他在落地后迅速扫了一圈周围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苦笑着和前来迎接的同门师弟交换了几句信息，然后把情况简要地跟身后的三个人说了一遍，
道玄掌门既然打算把张小凡四人当作明饵撒出去，自然也就没有隐瞒他们行程的意思，
河阳城作为距离青云门最近的补给站，四人的行踪几乎是公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