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弑师这件事,万剑一一直都解不开心结,
这些年他不是不能走,是不敢让自己走,
他把自己困在这间破祠堂里用扫把扫地、用皲裂的手掌擦拭历代祖师的牌位,全部是因为他认为这是他应受的惩罚,
现在苏超把他的伤治好了大半——容貌虽然没办法再年轻回去,但寿元已经恢复得差不多,
而他的实力因为经脉永久性损伤无法完全发挥,空有这些年在扫落叶时悟出的上清境第八层的心灵境界,实际能打出来的战力只有上清境第二层左右,
不过一个老头子而已,也没什么值得全世界追着不放的危险,所以他大概率会选择离开青云门,自我流放,用余生的孤独来偿还当年欠下的债,
现在好了,水月大师像一条终于找到猎物的蛇一样死死缠住了他,
他想脱身,估计难上加难了,
苏超接住碧水珠将田灵儿从里到外治了个通透,然后又走到苏茹那边将陆雪琪也从濒危状态拉了回来,
苏超确定她们都没事了之后,就立刻屁颠屁颠地跑回万剑一身边,把碧水珠往他胸口一悬,开始全力催动灵力替他收尾治疗,
有乐子可以看,苏超拿出了十分的心力来干活
从水月大师死死握着万剑一的手到现在她逼问他这些年到底躲在哪里为什么不去小竹峰找她,每一句对话他都竖着耳朵听得一句不落,
陆雪琪在治疗后苏醒过来,刚坐起身想寻师父,就看见自家平日里那个从来冷若冰霜、对任何男修士都不假辞色的师尊
此刻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姑娘一样死死挽着那个扫地老头单薄的胳膊,眼眶通红,精致的发髻再一次倒歪着散开,整个人和印象中那位多年不苟言笑的首座像是完全撕裂的两个不同的人,
她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差点没绷住表情,
好在田灵儿和陆雪琪打完那一架之后就已经没有了任何念想——她既不想跟陆雪琪争什么第一,也不想跟她在任何其他事情上继续较劲,
她看见陆雪琪呆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便伸手一把将陆雪琪拉了起来,开始往山下的方向走,
陆雪琪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对峙的师尊和那个不认识的老人,然后转过头跟着田灵儿走了,
田灵儿完全无视了田不易可怜兮兮凑上来想讨好她的那张笑脸,昂着下巴从他旁边绕了过去,
至于苏茹,她才不惯着女儿的臭毛病呢——神剑御雷真诀这件事根本没得洗,她现在解释什么都会被女儿一句“你们背地里帮陆雪琪做了三个月亮当时告诉过我一个吗”堵回来,
所以她只是安静地抱着手臂站在水月旁边继续看戏,
田灵儿拉着陆雪琪在竹林小径上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她那张依然带着些微失落的脸,忽然开口:“你那个三月女神的形态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每个分身都跟你一模一样连睫毛都是一个角度,”
陆雪琪愣了一下,她从没跟同龄女孩子讨论过法术审美这种话题,
她犹豫了片刻,然后极小声地说了句“月感电的发色其实是银白的不是纯白”,
田灵儿停下脚步用看鬼的眼神看着她——“你的意思是那个造型还是你精修过的,”
陆雪琪点了点头,
田灵儿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力拉紧陆雪琪的手继续往前走,嘴里念叨着我们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两人走在通天峰的石板路上,回头率是百分之百,
好在青云门虽然道法自然崇尚本性,但也没有人上前做出骚扰两位姑娘的举动,
田灵儿带着陆雪琪走到大竹峰的驻地院门外,用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吹了一声清脆的口哨,
片刻后一只灰扑扑的小猴子从房顶上翻下来,蹦蹦跳跳地落在她面前,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旁边的白衣姐姐,
“带我们去找你的主人,”
田灵儿蹲下来拍了拍小灰的脑袋,
小灰挠了挠后脑勺,然后转身在前面带路,
显然它已经充分认识了大竹峰的每一个人,记住了这个总是揪着主人去后山采野果的师姐身上特有的味道,
一路上畅通无阻,小灰带着二女穿过一片竹林又绕过几座假山,最后停在了一间极为偏僻的石室门外,
石室的入口被几丛密集的竹子半掩着,如果不是小灰领路,完全不像是会有人走进去的样子,
田灵儿伸手推开石门,门板嘎吱一声往里转开,里面是一间布置极简的密室——石桌石床,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石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张小凡正坐在石桌前,双手撑着额头,一脸愁云惨雾已经到了即将凝结成实质的程度,
两女的世纪之战,打到天崩地裂日月无光,最后双双倒下,没有输家,
唯一输了的人又是张小凡,
因为整个通天峰上下所有弟子的第一反应都不是恭喜他进入决赛,而是用一种“你小子捡漏捡得也太明显了”的眼神默默打量着他,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场决赛没法打——打赢了是胜之不武,打输了是连捡漏都不会,
田灵儿进门看到他那副样子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是你姐,能坑你吗,”
她走过去坐到石桌对面
“你看现在——我完全恢复了,你师姐我可不是纸糊的,到时候咱们在决赛场上放开了打一场,不留手的,不管谁输谁赢,让所有的质疑声闭嘴去吧,”
说完她站起来拍了拍张小凡的肩膀,挤眉弄眼了好一阵子,然后转身溜得比刚才陆雪琪拉她离开万剑一的庭院时还快半个拍子,
石门在张小凡和陆雪琪之间缓缓合拢,
此时的密室,只有张小凡和陆雪琪两个人了,
油灯的火苗在石壁上轻轻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时而叠在一起,时而分开,
“对不起,”先开口的是陆雪琪,
她站在石桌前低着头,
在这里,没有擂台,没有观众,没有长辈,没有那些她必须用冰冷外壳才能抵挡的目光,
她终于没有压抑自己的情绪,整个人显得有些沮丧,“我输了,没有能和你在决赛碰面,答应好的事——我在决赛等你——是我先没做到,”
张小凡从石凳上站起来,
他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的白衣少女,想起第一天在擂台上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在决赛等你”时那种清冷而坚定的语气,
“堂哥把什么都告诉我了,那些书里的故事,全是他编的,他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小竹峰上有个叫陆雪琪的女弟子,又见到我这里藏着颗道明珠,就拿来当作故事的素材胡编乱造,”
他把双手放平在膝盖上,把他堂哥的“涉案始末”一五一十详细坦白,
“至于碧瑶,从头到尾都没有这个人,他为了安排一个魔教妖女的角色才硬造出来的,所以这些东西都是堂哥异想天开胡闹弄出来,跟你所记得的那些没有关系,所有事没有一样是你需要道歉的,”
陆雪琪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张小凡的脸,
“他说什么是真的?他把我的名字写在书里是真的,他把你的名字写在书里是真的,道明珠是真的,你脖子上的玉珠也是真的,那些全是假的又怎样——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人,也是假的吗,”
她的声音不响,但一字一句没有丝毫任何气场上的退让,她是敢爱敢恨的陆雪琪,就和书里面一样
她所有的沮丧,全都是因为自己没能在决赛上站在他面前,
现在,他就站在这里,
“你告诉我,什么是真的,”
张小凡看着面前这张不再端在云端的脸,
那张脸此刻离他不到三尺,眼眶里还带着没能完全退净的微红,
“你希望他是真的吗,”他痴痴地问,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把两个人的沉默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