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天,黑市商人带着二十个流民来到了野伏岭,
这二十个人一看就是分成好几户人家,男女老少全都有,面有菜色,颧骨凸出,脖子上的皮肤又干又皱,
他们站在黑市商人的大篷车前面,个个都精神萎靡,眼睛不敢看人,
三个半大的孩子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说是“流民”,苏超一开始还觉得这个称呼不好听——听起来像是逃亡的难民或者失了根脚的无赖,
直到他知道了这些人原本的叫法才沉默了下来,
一开始人们叫他们遗民——意思是被灵气遗落的人,
几千年前灵气复苏时第一批被自然进化淘汰的弱者,被当时的人类强者用庇佑结界硬生生救了下来,
他们的基因里有某种缺陷,无法像正常人那样适应灵气,提炼灵气对他们来说是很难才能做到的事,
他们的祖先在庇佑之城里被养了几十代人,每一代都只能做最简单的手工和农耕,每一代都只能靠着灵气师供养,
后来这个称呼被各大城主府联合禁止了——太刺耳了,像一根钉子钉在所有人类的良心上——所以改口叫流民,
流民这个称呼用了几十年,大家都习惯了,也不再有人去想背后的意思,
在这个世界,对于流民最直观最本质的看法就是,他们相当于农奴一般的存在,
庇佑水晶的出现改变了人类的生产方式,农作物在上百年的改良里不断进化,
限制人类发展的永远都不是粮食产量,而是土地——只有庇佑领域能覆盖的直径才允许耕种和居住,
流民现在已经从最初的珍贵劳动力渐渐变成了城市的负担,
没有人提炼灵力,领域就无法维持,领域不够大就开不了新地盘,新地盘不够多人多的流民就养不起了,
每一座城市都必须制定流民分配方案,按指标把流民强制移交给有闲置领域的开拓领主,
领主们再按自己的需要把这些流民安置在土地上,让他们种地、做工、繁衍下一代,
领主的权力极大,除了不能恶意处死流民之外,所有管理手段都不受限制,
这些领主们对这样的权力很是习惯,有些甚至以此为理所应当,
黑市商人带来的这批流民属于第二等——不属于大城市永久登记的正式流民人口,
他们是因为各种原因从原领地脱离,在各领之间轮转的“民间流民”,
按照通行的规则,各大领地必须保证这些流民活着,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保证最低限度的生存,
也就是说哪怕领主自己穷得喝不上粥,也必须给流民分到一口吃的,
规则在那,但规则不规定保证到哪一步算活,
这些流民流浪的最终原因,大多是因为原领地遭受了灵兽袭击、领主战死、庇佑领域破裂,然后整个领地被废弃,
他们不得不背井离乡,在荒野上一站一站地找寻另一个愿意收留他们的领域,
也有一小部分是流民自己“流”入市场被黑市商人收在手里当稀缺劳动力囤着的,
这一批三家二十口人就是这样的——他们上一个领地破产了,领主被灵兽冲死了,他们跑了很远的路才逃到黑市商人在路上的中转贸易站,
黑市商人手上有好几个领地排着队等流民,最终挑中苏强这一边,是因为他在这家家主身上看到了发展的潜力,也看清这地方目前最缺的就是人,
这三家二十口人,出发前是从一堆求着活命的流民里被选出来的,
选上的条件最初只有一条:家里有男人懂建房的手艺,
他们抱着送死的决心上了黑市商人的大篷车——反正待在中转站也是饿死,上大篷车说不定能活,
黑市商人让他们先吃上了一顿饱饭,每个人一大碗麦糊糊里面还加了碎肉末,
他们吃完以为这辈子的最后一顿饭已经吃过了,
然后黑市商人告诉他们这一路上饭管够,一直到达新的领地为止,
在路上,这三家人都觉得就算下一刻死了,这辈子也值了,
那种在饿死边缘不知哪天就倒下再也不用醒来的漫长恐惧,已经让他们的心态扭曲到了一个正常人根本没办法理解的程度,
他们再也不想去经历那种饿了不知道下一次吃啥的日子了,
远远的,大篷车爬上了野伏岭上最后一个土坡,
流民们从车厢后面的挡板缝里往外望,看到了那所摇摇欲坠的破房子——院子墙有几道口子,其中一截已经塌了,院子里的瓦缸碎了半个底,院门还是上次佩佩撞坏之后苏强没来得及修好的一块豁口,
这就是黑市商人嘴里的好去处,
流民们不敢抱怨,只是心里最后那点希望也碎成了粉,
直到他们走近,绕过了那截破院墙,看到了房子后面那片平整的农田——方方正正的地块被分成好几百亩,土是翻好的,麦子已经长了半截翠绿,水渠绕着田边缓缓地流,
那些田比他们原来领地上种的那一小块贫地大多了,翻得也细多了,水是从活河里引进来的活水,
他们隐隐明白了这里至少不缺种地的和人吃的,
能够种这么一大片地的领主,最底限最底限不可能让干活的人饿死,
而且周围没有听到任何灵兽靠近的迹象——没有野狼嗥叫,没有巨蜥爬行的沙沙声,连一只扰人的飞虫都没有,
废话,佩佩刚来的时候就把这片地圈了,百邪退避,
之后佩佩进阶凡阶中期,一头发情的七米高的黑牙野猪在荒野上横冲直撞,野伏岭上唯一一头凡阶中期以上的灵兽就是它自己,
哪个头铁的敢来招惹这样一头正在暴躁期的巨型野猪,野伏岭本身也没啥好东西值得高阶灵兽翻山越岭过来争,
院墙还是破的,
好在大篷车上装着黑市商人准备应急的帐篷,是那种专门给开拓流民用的简易组装帐,用家纺布料拼起来的,顶上做了防雨涂胶,四角用大石头一压就稳,
今晚临时搭起来凑合一夜,明天开工建正式房屋,
作为本土人的秦臻——她从小在秦家长大,秦家也收留过不少流民帮她父亲打理城里的产业——显然很清楚和流民相处的分寸,
她不用教,她把佩佩留下的那些小猪仔肉质最嫩的一批挑出来,叫来流民里年纪大的那位老大爷,说这些肉今天晚上分给各家处理,
这一家刚好就是以能处理食材才被选中的——他们在上一个领地就是给全领地做酱肉的下手活,对猪肉的各个部位熟得不能再熟,
老头子跪在地上给秦臻磕了个头,秦臻倒没躲,
苏强这边和另外两个会建房的流民蹲在塌了半截的院墙上商量怎么建一座堡垒,
他说地基要挖深一些,把佩佩拱过的那条深土线往外扩,现在这个破院子推倒重来,在原地上直接盖新的,
苏超坐在轮椅上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
最重要的是终于不用吃糊糊了,
就在这时候,之前去田间丈量还没耕种的下一批用地的老大爷从田那边疯狂地跑了回来,
他这一把年纪的人在碎土上跑出了年轻人逃命时才有的速度,边跑边惊恐地大喊着灵兽、灵兽,
黑市商人第一时间看向苏超——他已经知道这家那个看起来最不经用的瘫子才是真正能做主的,
这一次苏超没有隐藏自己,他通过灵魂感应已经感知到是佩佩正在靠近,那股熟悉的野蛮味隔着灵魂契约传过来,还有佩佩在荒野上撒完最后一场欢快心情很好地哼唧,他不在意的摆了摆手,
“没事,是自己家的灵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