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破法之火
强效肾上腺素的药力,在十秒钟之后抵达了心脏。
修女的心跳停了一下,然后被强行唤醒,重新搏动起来。
频率从快要停摆的每分钟三十次,回升到了正常的程度。
理查挂在旁边的简易血氧仪上,代表心率的数字从危险的红色跳回了稳定的绿色。
科学又一次把人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
但这一次,好像也只能做到这里了。
金色的裂痕没有因为生命体征的恢复而停下。
反倒是感受到了这具身体里重新流动的生命力,那光芒变得更加贪婪。
一道新的裂痕从她的小臂内侧出现,比之前的任何一道都深,一下子就向上延伸了半指长。
修女的身体跟着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理查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明白了。
现代医学可以强行维持她的身体机能,但这只会让撕裂她身体的那些东西吞噬得更快。
那些被艾琳娜称为“神罚”的规则层面的力量,根本不是药物能治的。
科学能吊命,但不能改命。
理查松开一直按着修女脉搏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靠在了冰冷的石墙上,地窖里的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有了这种做什么都没用的感觉。
他可以改造武器,用科学和暴力碾碎敌人;他可以做外科手术,把开膛破肚的人救回来。
但面对这种不讲道理的“概念”武器,他会的那些东西都像个笑话。
这东西不讲物理,不讲化学,甚至不讲能量守恒。
它就是一条写死的规则:绕过信仰之门使用圣光的人,必须死。
墙上的蜡烛火焰不安的跳了一下,光影摇晃,映出修女紧闭的双眼和没有血色的脸。
理查伸出手,握住了修女那只垂在石板边缘的手。
手冰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但皮肤下面,又确实还有活人的温度。
他握得很用力。
“你这个人。”
理查的声音很小,在地窖里除了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声音,就只有他自己的声音。
“从头到尾,就没做过一件合理的事。”
他盯着那张苍白的脸,像是在跟她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教廷让你当杀手,你杀了十二年,屠了七个村子,手上的人命比我见过的耗子都多。结果让你别杀了,你二话不说就把代表身份的徽记给割了,好像那十二年的血债跟你没关系一样。”
金色的裂痕没有理他,依然坚定地向上蔓延,
爬上了她的肩膀,开始往锁骨的位置去。
光线过处,皮肉翻卷,血珠刚渗出来,就被金光蒸发干净。
修女的脸更白了,呼吸也再次弱了下去。
理查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让你别用圣光,说用了会死,你偏偏要用。用了就用了吧,还非要绕开什么狗屁信仰之门,搞什么超频输出,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最不合理的,是用了之后还要赖账,说什么欠我两盒火锅。”
“你用两盒火锅的钱买命,价格是你自己开的,交易已经成立了。”
“我不同意你死。”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硬。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地窖里的空气好像停滞了一秒。
那道已经蔓延到修女锁骨处的金色裂缝,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就那么停了下来。
它不再往前,连光芒的闪烁都停了。
理查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力量从修女的身体里传来,想把他的手弹开。
但他没有松手。
于是,变化出现了。
停滞的金色开始消退,它从裂痕的尖端开始,
颜色由深变浅,从刺眼的亮金变成柔和的暗黄,再由暗黄变成几乎看不见的乳白。
最后,变成了一种没有压迫感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暖的纯白色。
这是一种温暖的光,像蜡烛快烧完时,烛芯上最后的那一点光。
白光顺着那些狰狞的裂痕流淌。
修女手背上那些翻卷的皮肉、开裂的伤口,在白光的抚慰下很快愈合。
它把血迹烘干,让组织再生,把一切都恢复原样。
最后,所有的白光都收回了她的身体里面,好像从没出现过。
同时,墙壁上那支蜡烛的火焰也变了。
橙黄色的光芒褪去,变成了一样的淡白色,光线柔和的散开。
半秒钟之内,整个地窖里就充满了这种不冷不热,却能让人心安的白色光芒。
理查低头看向修女的脸。
她的脸色,正从死人一样的蜡白慢慢恢复血色,最后变回了正常人该有的红润。
于是,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先是有点茫然,像是在确认自己在什么地方。
当她的视线聚在理查脸上时,她愣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么。
理查没有放开她的手。
修女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能发出声音。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终于挤出了一个沙哑的音节。
“渴。”
理查松开手,拿起旁边行军水壶,拧开盖子,小心地递到她嘴边。
她喝了几口水之后,就自己把头转到了一边,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理查默默地把水壶盖子拧紧,放回帆布包里。
地窖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那盏发出白色光芒的蜡烛在静静燃烧。
过了大概十几秒钟,修女忽然又把另外一只没被握过的手举了起来,在自己眼前摊开手掌。
一团柔和的白色光芒,从她的掌心冒了出来。
它没有温度,没有能量波动,就那么静静地悬在她的手指上方。
理查看着那团光,伸出手指,探了进去。
没有灼烧感,没有排斥感,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
只有一种温暖的感觉,顺着指尖传过来,驱散了地窖里的寒意。
他因为连续熬了三个通宵而一直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在手指碰到白光的时候,那股钝痛就消失了。
肩膀上因为长时间保持战斗姿态积累的酸痛,也随着这股暖流的涌入而没了。
这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属性的生命力。
理查把手收了回来,又看了一眼修女手里那团温和的光球。
修女自己也盯着那团光看了足足五秒钟,眼神里带着惊奇和不解。
然后,她像是接受了什么一样,把双手合拢,那团白光也就跟着消失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理查,声音虽然依旧沙哑,但已经非常清醒。
“村长。”
“以后我的吃饭、喝水都要管够。”
理查把水壶盖子拧紧之后,又把它放回帆布包中,然后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
“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