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科学与神术
修女站到桌子对面，一直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才从宽大的袖子里拿出一张卷好的羊皮纸，在桌子上铺开。
手术灯的光照下来，教廷的金色圣印反着光，有点晃眼。
“庇护令。”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圣山脚下，三百亩永久林地，姓名将被写入圣书，受教廷庇护，任何领主都不得以任何名义侵犯。”
理查的目光甚至没在那张羊皮纸上多停留。
他弯腰从脚边的帆布袋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大口，然后又把瓶盖拧紧，随手丢回袋子里。
那张能让小贵族发疯的契约，好像还不如他手里的半瓶水。
修女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但还是用那种不带感情的调子说道。
“你今天做的事，是修补内脏，起死回生。我从没听说过哪种神术能做到。”
“而教廷对未知的东西，向来只有一个态度。”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就是烧掉。”
“格里高利的三百名重骑兵明天天亮前就会到，就算你侥幸赢了，又能怎么样？”
“一个月内，王都的圣殿骑士团就会过来，把整个幽木村，连同你这些邪门的玩意儿，从这片土地上抹干净，一点痕迹都不会留。”
她用两根手指，把那张散发着光芒的庇护令，往理查面前推了一寸。
“带着你的精灵，往南走三百里，那有个港口。坐船出海，离开这片大陆，教廷的手就伸不到你们身上了。”
理查听完，总算有了点反应。
他伸出手，把那张羊皮纸拿了起来。
修女藏在袖子里的手动了一下。
她看着理查拿起羊皮纸的动作。
他动摇了？
也许，面对圣殿骑士团的力量，这个狂妄的家伙终究还是会服软。
但理查接下来的动作，让她完全没料到。
他把羊皮纸随手往桌角一放，然后从帆布包里拿出最后一盒自热麻辣牛肉火锅，直接压在了那张羊皮纸上。
他熟练的撕开塑料封口。
刺啦。
加热包遇水，白色的水蒸气一下就冒了出来，那股牛油和辣椒的麻辣味，三秒就把整个地窖里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全盖住了。
修女低头看着自己那张代表教廷权威的庇护令，现在正被一个花花绿绿的塑料盒子压着。
一滴红油，从盒子的缝隙里渗出来，正好滴在了那枚金色的火漆印上。
神圣的东西，就这么被弄脏了。
修女整个人都僵了，一股说不出的屈辱感冲上头。
“你……是在侮辱教廷！”
“我吃饭的时候，不喜欢别人吵。”理查看都没看她，撕开调料包，把红油、醋包、蒜泥一股脑倒进餐盒里，用筷子搅了搅，“要不要来点？”
修女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她强行把话题转了回去，说话的速度也比刚才快了点，听着有些急。
“你听不懂人话吗？格里高利的魔导犀牛有三只！每一只背上都装着一颗爆炎水晶，一发齐射能把三十尺厚的城墙都融了！”
“你的那些铁管子，根本打不穿犀牛身上那半寸厚的铁甲！你的那些炸弹，也炸不开它们那层跟三阶法术差不多的皮！”
“明天太阳升起之前，这个村子就会变成一片废墟！所有人都会死！”
理查没理她。
他夹起一根毛肚，在滚开的红油里涮了两下，吹了吹，然后放进嘴里。
嘎吱，嘎吱，嘎吱。
清脆的咀嚼声在地窖里听得特别清楚。
他嚼了三下，咽了下去，然后才抬起头。
“你说完了？”
他放下筷子，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地窖里的气氛，好像变了。
“你在静默庭待了十二年，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
修女没有回答。
“换个问法。”理查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问，“你亲手杀的那些人里，有多少个，是有能力还手的？”
这个问题，刺中了修女。
她握着匕首的手指，松开了。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她知道。
但是，她说不出来。
“零。”
理查替她回答了，声音不大，但修女听着心里一沉。
“静默庭杀的，从来都是那些被怀疑是异端的平民、没拿武器的农民、还有被诬告成女巫的可怜女人。”
“因为教廷的力量就是这么设计的。一个高阶法师能随便杀掉上万个没法反抗的农民，所以农民除了跪下求饶，没别的办法。”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
“神术控制暴力，暴力维持秩序，秩序垄断财富，财富又拿来供养更强的神术。”
“这是个圈。在这个圈里，没农民什么事。他们活着，就是被收割的麦子，是被点着的柴火，是你们这些神职人员功劳簿上的数字。”
修女的喉咙动了一下，她想反驳，想说那些人都是被魔鬼骗了的异端，他们死是为了神的荣光。
但是，理查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转过身，用手指向地窖的另一头，那个刚被他救回来的人。
“一个被钢片剖开肚子的农民，肠子和肝都碎了，你们教廷最厉害的四阶大主教来了，除了给他念段悼词，还能干什么？”
“而我，用一根针，一把剪刀，花了不到四十分钟，就把他救活了。”
修女的手，已经完全离开了那把用了十二年的匕首，垂在身侧。
理查重新走回墙角，单手把那把靠在那里的、做工粗糙的火绳枪拿了起来，跟拿根烧火棍似的。
“就一根铁管子，加点黑火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农民，训练三天，就可以在一百步外，把一个苦练了十几年斗气的一阶骑士连人带甲一起打穿。”
“告诉我，教廷培养一个圣殿骑士，要多久？”
他自问自答。
“十二年。”
“一个要苦练十二年才能杀死的敌人，我的农民，只需要训练三天。”
他把枪“哐当”一声扔回了墙角，那声音让修女的身体震了一下。
理查转过身，朝她走过去，直到两人被那张摆着火锅的石桌隔开。
他低头看着修女，那张脸上混着震惊、迷茫，还有点恐惧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