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羊皮纸与对讲机
艾琳娜结束了今天的巡逻，在返回自己木屋的路上，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静默庭的修女。
她就那样靠在自己房间的门框上，没有躲避，也没有隐藏。
甚至连那顶宽檐帽都没戴，露出了整张苍白的脸。
夜风吹动她灰色的长袍，在门槛边轻轻拍打。
艾琳娜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剑柄很冷，让她冷静了些。
这个人，不该在这里。
更不该用这种姿态。
刺客应该在阴影里，而不是像这样大摇大摆的堵在门口。
修女注意到了她的警惕，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把双手都插进了宽大的袖子里面，摆出一副完全无害的、来串门子的样子。
“你要找我是干什么？”艾琳娜的声音很冷。
她没有靠近，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拔剑后退的距离。
“聊天、交流。”修女说话的语气不再那么冰冷，反而带着点刻意的温和。
她向旁边退了一步，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进去说，外面你的族人看着我，我不舒服。”
艾琳娜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箭塔上，
两名年轻的精灵哨兵正紧张的握着长弓，箭矢已经搭在了弦上，箭头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她没有动。
活了一百二十年，见证了太多背叛与阴谋，
艾琳娜从不因为敌人表现出一点善意就放松警惕。
尤其是，当这个敌人来自教廷。
见她不动，修女也不再坚持，好像料定艾琳娜会听她说完。
修女首先开口，语气很随意，
完全不像要谈一件足以颠覆幽木村的大事。
“精灵在人类历史上被贩卖过多少次？”
这个问题正中艾琳娜的痛处。
她的手指握得很紧。
修女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同时从袖子里伸出一只手，慢悠悠的掰着手指。
“三百年前，银叶王朝的精灵帮助人类抵御了兽潮。你们的先祖与当时的人类国王并肩作战，血洒城墙。”
“战后，那位国王死了，他的儿子登基，第一道命令就是将所有精灵加冕为通敌罪犯，说你们与兽人暗中勾结，里应外合。最后，整个银叶氏族，无论男女老幼，全被驱逐到不见天日的矿井中，直到活活累死。”
修女掰下第一根手指。
艾琳娜呼吸一顿。银叶王朝，那是她们月歌氏族曾经的盟友。
“一百八十年前，翡翠林的精灵与北方的‘雄狮’领主签订了互不侵犯的条约。那份条约用的是附魔羊皮纸，上面的魔法印记比钢铁还要坚固。”
“结果呢？墨迹还没有干透的时候，领主的军队就已经绕道出现在了翡翠林的后方，一把火把你们视若生命的世界树给烧掉了。理由是，世界树的存在，影响了他领地内农作物的收成。”
第二根手指被掰下。
“五十年前，月歌氏族前任族长，也就是你的母亲。”
修女第一次直视艾琳娜的眼睛，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冷漠。
“她把精灵世代守护的矿脉开采权，以一个极低的价格让渡给了石磨镇，换取格里高利的庇护承诺。她得到的是什么呢？是格里高利的骑兵，以及一场几乎让你们灭族的屠村。”
第三根手指。
艾琳娜没有打断她，因为这些都是事实。
是刻在每一个精灵血脉里的教训。
修女收起手，重新靠回墙上，
放慢了语速，给艾琳娜留出消化的时间。
“理查现在对你很好，非常非常好。给你吃闻所未闻的罐头，教你们那些凡人才需要学习的算术，甚至让你一个异族来当人类民兵队的教官。”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等他把石磨镇拿下之后，会怎么样？等到他有了足够的人类士兵，有了成百上千支那种能喷火的铁棍之后，你的精灵又有什么用呢？”
“精灵的箭术再高明，能比得上那种不需要训练就能杀人的武器吗？你们的丛林追踪技巧再厉害，能快得过他那种会飞的‘塑料鸽子’吗？”
“到时候，他手中拿着的铁棍所瞄准的目标，就不是什么重甲骑兵，而是你，是你的族人。”
修女停了下来，给了艾琳娜一个喘息的机会，然后，她从袖子里面拿出了一张卷好的羊皮纸。
羊皮纸的封口上，盖着一个鲜红的火漆印记。
是教廷的徽记。
“教廷可以为月歌氏族划出三百亩庇护林，就在远离纷争的圣山脚下。永久所有，任何人不得侵犯。这份契约会写入圣册之中，由教皇亲自见证，比你和理查签的那个什么《双族守望契约》要强硬十倍。”
“条件只有一个。”修女将羊皮纸递了过来，
“带着你们氏族的圣物‘月神之泪’，离开幽木村，永远不要回来。”
艾琳娜看着那份羊皮纸，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握着剑柄的手，终于放下了。
修女以为艾琳娜动摇了。
没有一个精灵，能够拒绝来自教廷的、写入圣册的庇护。
艾琳娜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她没有去看那份羊皮纸，而是看着修女的眼睛。
她说的是教廷的庇护区。
“可以让我家的人每天吃上一次午餐肉吗？”
修女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
她没料到艾琳娜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艾琳娜继续问道：“三百亩的庇护林，听起来很大。但是在凛冬降临的时候，它可以自动生成一道屏障，挡住那些饥饿的魔兽吗？”
“把写在圣书上的产权，撕下来一角，可以给我的孩子填饱肚子吗？”
修女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她想开口解释些什么，
但艾琳娜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之遥。
“上一任族长，我的母亲，把矿脉交给石磨镇的时候，手里也拿着一份人类的契约。上面的火漆没有被破坏，领主的签名和家族徽章也都清清楚楚。”
“那么结果是什么呢？契约不能阻止一个骑兵挥下马刀，墨水也挡不住屠杀的火焰。”
修女想要说话，争辩教廷的信誉与凡人领主的不同，但是艾琳娜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你说的那些历史，我都懂。银叶王朝、翡翠林、月歌氏族……我们精灵被人类背叛的次数，远比你知道的要多。我比你更清楚，相信人类的下场是什么。”
“但是这么多年来，除了背叛，那些‘高贵’的人类给过我们什么呢？发霉的小麦，生锈的铁器，以及用过之后就可以随意丢弃的盟约。他们把我们当成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可以随意压榨的奴隶，可以点缀庭院的装饰品！”
她把手伸出来，在自己的腰间摸索了一下，然后将一样东西放在了修女的面前。
那是一个用黑色塑料做的、方方正正的盒子，上面还有一个很短的黑色天线。
对讲机。
“理查把这个东西给我了。他说，有了它，我的斥候小队在三公里之外，就可以把敌人的坐标清清楚楚地报告回来。”
“他教我们族人认识数字，不是为了让我们替他记账，而是要我们能够自己报出坐标，自己看懂地图，自己切换频道，自己呼叫那个能把石磨坊炸成碎片的‘火炮’。”
艾琳娜的目光灼灼。
“你听明白了没有？他不是在施舍我们，不是在豢养一群会射箭的奴隶。他是在训练一支军队，一支懂得协同作战，懂得利用工具，能主宰自己命运的军队！”
修女的手从羊皮纸上移开，但是并没有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