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塑料鸽子也会飞
树冠中传来一阵极轻的枝叶摩擦声，修女下意识地向树枝后面躲去。
她看不见理查手中那块发光屏幕上的图像，
但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刺客直觉，正疯狂地向她发出警报。
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被彻底暴露在某种未知视线之下的赤裸感。
冰冷、精准，无处可逃。
她在静默庭接受了十二年最严苛的反侦察与潜行训练，
她能在百人巡逻的军营中穿行，也能在戒备森严的贵族卧室里留下致命的字条。
她坚信，只要自己想，这片大陆上没有人能找到她，
更遑论在她进入潜伏状态后，如此精确地将她定位出来。
可现在，这个男人做到了。
他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理查对树上的动静恍若未闻，他把遥控器收回到自己面前，
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将热成像模式切换回了正常的彩色画面。
随后，他推动摇杆，无人机在空中划过一道平滑的弧线，开始向着东南方向飞去。
“看到村子东南方向那条线了吗？”
理查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给学生上课，
“顺着那条线飞一公里，那里有一个废弃的石磨坊。上个月，一伙从北边流窜过来的盗匪还想把它当成据点，被艾琳娜队长带队剿灭了。现在那里已经没人了。”
他一边说，一边让艾琳娜看着屏幕上迅速移动的画面。
无人机的高清摄像头，将地面上每一块石头、每一丛杂草的纹理都拍得清清楚楚。
随着无人机的前进，崎岖的山路、干涸的河床、枯死的树木在屏幕上一一掠过。
很快，一座孤零零的石制建筑出现在画面中央。
“看好了。”
屏幕上的石磨坊，是典型的帝国边境防御工事。
石墙用山里开采的青石垒成，至少有一尺厚，足以抵御常规的破甲箭和低阶的攻击法术。
屋顶更是奢侈地用一整块巨大的石板搭建而成，这种坚固到变态的设计，
在这个盗匪与魔物横行的世界里，非常实用。
理—查的右手拇指，移到了遥—控—器右侧那个醒目的红色按钮上。
他的动作不带丝毫烟火气，就像是随手按一下电灯开关。
“投弹。”
他轻声说道。
屏幕上，一个不起眼的黑点，从镜头下方一闪而过，
随即快速变大，精准地落向石磨坊那坚固的石板屋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一秒。
两秒。
“轰……！！”
一阵沉闷如远雷的巨响，从一公里之外遥遥传来。
紧接着，艾琳娜感觉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震，
那股震动顺着她的脚底板一路冲上天灵盖，让她浑身的骨头都跟着麻了一下。
那闷响还未彻底消失，另一阵更加恐怖的声音便接踵而至。
那是无数巨石被暴力撕碎、建筑主体分崩离析的轰然倒塌声。
艾琳娜猛地抬头，向着东南方向望去。
只见一道由黑、灰、黄三色组成的、混杂着尘土与烈焰的烟柱，
冲破了地平线尽头的树线，狂暴地升入数十米高的空中。
无数碎石、木屑、以及无法辨认的建筑残骸，
被无形的气浪高高抛起，像一场死亡的礼花，在空中绽放后又无力地落下。
橡树的树冠上，那名静默庭的修女，身体也随着大地的震动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她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了身下的横枝，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惨白。
一块只吃了一半的压缩饼干，从她的袖口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摔成了齑粉。
她没有察觉。
她所有的感官，所有的认知，都被远处那根正在缓缓消散的烟柱彻底占据了。
理查操控着无人机，在爆炸点的上空盘旋了一圈。
他把遥控器再次递到艾琳娜面前，屏幕上的画面，宣告了最终的结果。
石磨坊已经不存在了。
原地只留下一个直径超过十米，还在冒着缕缕黑烟的浅坑。
以及，散落在周围二十米范围内，无数拳头大小的碎石。
那半米厚的坚固石墙，那一块完整的巨石屋顶，
都在一瞬间被还原成了最原始的建筑材料。
“噗通。”
艾琳娜的膝盖重重地撞在地上，她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跪下了。
“月神在上……”
她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充满了信仰被彻底摧毁后的虚无与无力感。
“一公里……一公里之外，一座用巨石建造的堡垒……就这么……没了……”
她碧色的眼眸失去了焦点，只是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我们族里最强大的大德鲁伊，在月神的见证下施展‘自然之怒’，也……也只能摧毁五十步之外的一堵木墙。”
“而你……”她抬起头，用一种看待神明或者恶魔的眼神看着理查，
“你只是坐在这里，动了动手指……”
理查没有理会她的震撼，他已经操控着无人机开始返航。
片刻之后，伴随着一阵由远及近的嗡鸣声，
那只白色的“塑料鸽子”平稳地降落在他脚边的石板上，螺旋桨缓缓停转。
他弯下腰，小心地拿起无人机，
仔细检查了一下机腹下那个简陋的挂载支架，确认没有任何因爆炸后坐力产生的损伤。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机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村长理查使用一架民用无人机，与一枚硝酸铵土制炸弹，成功摧毁了一座石质防御工事。】
【成就达成：工业碾压魔法！】
【获得奖励：0.1自由属性点，25枚古金币，称号“制空权先驱”。】
【制空权先驱：使用飞行造物进行侦察时，目标标记精度提升15%。】
二十五枚古金币，还行。
理查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笔买卖不亏。
他把无人机重新拆卸，小心翼翼地装回了那个印着“DJI”字母的纸箱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遗憾的是，这个东西的载重量太小，一次只能挂一枚炸弹。电池也只能支持它飞行三十分钟，而且我就只有这一台。”他回过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艾琳娜，语气平静。
“站起来，地上凉。”
艾琳娜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才发现自己的双腿还在不停地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石磨坊瞬间消失的画面在反复播放。
理查将遥控器挂在脖子上，转身向训练场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那棵高大的老橡树。
树冠上的那道灰色身影已经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了。
她换了一个位置，躲到了更高、更靠近主树干的一根细枝后面，
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了粗糙的树皮上，只敢从枝叶的缝隙里露出一丝视线。
像一只受了惊吓，躲回巢穴最深处的小猫。
理查没有戳破她的伪装，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身后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等小霍克他们把算术学好了之后，我们就能够进行步炮协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