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妥协的教廷与梁上的修女
临时指挥所里，理查一个人坐着。
桌上横着一把断剑，剑身是在混战中从一个死士手里缴获的，
上面沾染的血迹已经半干，是暗红色的。
门外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人用硬毛刷子用力刮着石板地面。
村民们正在打扫广场，要把那些凝固的血污冲进下水道。
战斗结束了，但空气里那股铁锈一样的血腥味还没散。
门被推开了，梅丽走了进来，白色的神官袍下摆上溅了几点泥水。
她将一张盖着火漆印的羊皮纸放在桌上，印章是教廷的三重冠。
“塞巴斯蒂安连夜跑了。”梅丽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是他留下的审查终止令。临走前，他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了石磨镇镇长格里高利的身上。”
她顿了顿，像是在背一份无聊的报告：
“官方说辞是，格里高利欺上瞒下，蒙骗了伟大的教廷，私自勾结身份不明的亡命徒，伪装成圣殿护卫，意图在审判仪式上谋害王都来的代理村长，也就是您，然后嫁祸精灵，从而达到其侵占幽木村矿产的邪恶目的。”
理查拿起那张羊皮纸，上面的字写得龙飞凤舞，一看就是神职人员那种傲慢的调调。
他扫了一眼，就把它扔回桌上，冷笑了一声。
“‘幽木村是无辜的受害者，教廷将重新评估幽木村的信仰虔诚等级’，”
理查学着他们那种唱诗班的调子，
“昨天还举着真理之眼要灭我全村，今天就把我当成受害者捧起来。教廷的底线，就是没有底线。”
“因为那个喇叭。”梅丽笑了笑，
“三百多个村民，每一个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个修女的录音，把死士的身份、格里高利的阴谋，全都抖了出来。塞巴斯蒂安但凡敢在广场上多待一分钟，明天整个王国的酒馆里，说书人都会添一个新段子——《审判使带刺客屠村记》。”
理查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着桌面。
他原以为揭穿阴谋后，会是一场不死不休的血战。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引爆另一处炸药，彻底把事情闹大的准备。
可他没想到，那么强大的教廷，在“社会性死亡”的威胁面前，居然怂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舆论战，原来在哪个世界都一样好使。
“爱德华那边，怎么样了？”理查换了个话题。
提到这个名字，梅丽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娜娜瓦已经用神术帮他把断掉的肋骨接上了，脸上的伤口也处理过。不过娜娜瓦听了你的吩咐，没给他祛疤，说那道疤得留着，当个纪念。”
“老霍克的尸体，已经火化了，骨灰装在一个新烧的陶罐里。”
“爱德华呢？”
梅丽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他把老霍克的骨灰罐，亲手埋在了神殿后面那片空地上。然后，就在那个新坟边上，给自己也挖了个坑，坐在里面，谁叫也不理。”
理查的眉毛拧了起来：“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说，以前那个胆小怕事的爱德华，已经跟着老霍克一起死了，埋了。从坑里爬出来的，是个新生的爱德华。”梅丽的语气有些复杂，
“听上去，很像我平时在布道会上说的那套辞令，但他好像是当真的。”
“那枚金币呢？”
“他从泥里挖出来了，带了回去。我看见他回到以前村长办公室，把那枚沾着血和泥的金币放在桌上，找了把锤子和钉子，‘铛铛铛’的钉死在了桌子正中央。谁劝他都不听，说要让那枚金币天天看着他。”
理查沉默了。
一个懦弱了四十二年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后关头，
用一把生锈的铁剪刺穿了一阶职业者的大腿，
然后用自己的身体去保护一根他根本不理解是什么的电线。
这种不要命的勇气，理查见过很多次。
但每一次看到，还是会让他心里有点东西。
“让他休息两天。”理查最终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之后，村里所有的后勤物资管理，全部交给他。粮食、武器、弹药……让他一个人管。我不希望任何人的手，能绕过他伸进仓库里。”
梅丽点了点头，这正是她想听到的安排。
她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
“村长，那个修女……”她回头问道，
“你打算怎么处理？”
理查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梅丽开口的瞬间，他听到了头顶的房梁上传来一阵很轻的，
木头被踩踏时发出的“咯吱”声。
声音只响了一下，就消失了，像是风吹过木梁。
梅丽也听见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笑了笑，
什么也没说，推开门径直走了出去，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一下就安静了。
过了一两秒。
理查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里面的水，已经冷透了。
“下来吧。”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梁说，
“在上面待着，不嫌硌得慌吗？”
话音刚落，一道灰色的影子从房梁上跳了下来，
没发出什么声音，落在他对面的阴影里。
宽大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她的脸。
双手习惯性的插在袖子里，一言不发的站在那里，
那股冷冰冰的气场，像极了上门来收保护费的。
理查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帮忙，更没有问她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这些问题都没有意义。
他弯下腰，从脚边的帆布战术包里，
取出一个红色的，印着奇怪图案的方盒子。
“撕拉”一声，他扯开了盒子外层的塑料封膜。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白色塑料托盘，
被分成了好几个格子，装着各种理查认识但修女绝对不认识的食材：
被切成薄片的午餐肉、金黄色的玉米粒、
脱水的绿色蔬菜、白色的鱼丸，
还有一捆用塑料纸包好的，看上去像是某种面条的东西。
修女的视线落在那盒东西上。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很冷。
“自热麻，辣，烫。”理查一字一顿的念出这个名字。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又从包里拿出一包白色的粉末，
撕开之后倒进了最下面的加热包里，
“加点水就可以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