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告片是在杀青前两周放出来的。
李瀚原本不想把白凤锦剪进预告片。
剪辑师第一次交来的初剪版本里，白凤锦有两个镜头。
一个是她端着咖啡说“顾总，您的咖啡”，另一个是她站在前台后面接电话的侧脸。
两个镜头加起来不到三秒，但剪辑师特意在备注里写了一句话：“这个新人的镜头感很好，建议保留。”
李瀚看了，把两个镜头都删了。
剪辑师是跟了李瀚五年的老人，知道他什么意思，没吭声，但在第二版里又把其中一个镜头放了回去，换了个更不起眼的位置。
白凤锦接电话的那个侧脸被压缩到画面左下角，前景是顾雨的背影，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李瀚看第二版的时候，盯着那个角落看了三秒钟。
“行了，就这样。”他说。
预告片在周五晚上八点发布。
这是黄金时段，李瀚特意选的时间。
顾雨和齐豫的对手戏被剪成了预告片的主线，两个人之间那种暗流涌动的张力在短短两分钟里被放大到了极致。
于倩倩也有一个镜头，是她饰演的杂志编辑在林墨的办公室里翻文件，眼神意味深长，剪得很有悬念。
白凤锦的那个镜头。
画面左下角、顾雨背影后面、不到半秒钟的那个侧脸。
没有人注意到。
至少李瀚是这么认为的。
预告片发布后的第一个小时，微博上的讨论集中在顾雨和齐豫身上。
“顾雨齐豫 对视”上了热搜，“都市丛林 预告”也上了热搜。
评论区里全是“这两个人好有火花”“齐豫的眼神绝了”“顾雨的台词功底太强了”之类的声音。
第二个小时，有人发了一条微博：“等等，预告片里那个前台是谁？就是顾雨身后那个，虽然只有半秒但我怎么觉得她好有气质？”
配图是一张从预告片里截出来的图，画质不算清晰，白凤锦的侧脸被放大后有一点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她轮廓的干净和那种不属于“漂亮”而是属于“舒服”的长相。
这条微博转发了不到一百次，没什么水花。
第三个小时，另一个账号发了一段更清晰的动图，把白凤锦那个半秒的镜头单独截出来，放慢，配上了一句：“这个妹妹的眼神好干净啊，有人知道她是谁吗？”
转发达到了三千。
第四个小时，有人扒出了白凤锦的微博。
白凤锦的微博名叫“白凤锦_”，头像是一只白色的小猫，简介里写着“演员”，粉丝数在一万出头。
她发的微博不多，大多是剧组的日常。
横店的天空、道具咖啡杯、化妆间的镜子。没有自拍，没有精修图，没有任何“我正在努力”的宣言。
但就是这些普通的、甚至有些朴素的微博，让越来越多的人涌进了她的主页。
“她的微博好干净啊。”
“没有网红感，就是一个小演员在认真拍戏。”
“那个前台镜头我反复看了十遍，她的眼神真的有内容，不是那种空洞的漂亮。”
“姐妹们我考古了一下，她竟然是电影学院毕业的，科班出身！”
到第二天早上，#前台小姐姐白凤锦# 爬上了热搜的尾巴，排在第二十位。
白凤锦的微博粉丝从一万二涨到了八万，然后是十五万，然后是二十三万。
她是在化妆间里看到这一切的。
那天她没有戏，但习惯性地来了片场。
她坐在化妆间角落的折叠椅上，手里端着那个已经不需要再用的道具咖啡杯。
她好像已经习惯了手里有个杯子，没有它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打开微博的时候，手机卡了整整十秒钟，因为消息通知的红色数字正在以她从未见过的速度跳动。
评论。转发。点赞。私信。关注。
她一条一条地看着那些评论，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小姐姐好有气质！”
“从预告片来的，一秒入坑。”
“期待你在剧里的表现！”
“有没有人觉得她有点像年轻时候的XXX？”
“不是像，是她有自己的味道。”
白凤锦的手指停在一条评论上，看了很久。那条评论只有一句话：“你一定要红啊。”
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复杂情绪。
她想起了在电影学院的时候，老师说过的一句话：“这个行业里，努力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因为所有人都在努力。”
她想起自己投了上百份简历石沉大海的日子，想起试镜时被副导演上下打量然后说“形象不太合适”的瞬间，想起进了顾雨工作室之后每天晚上对着镜子练到凌晨两点的那些夜晚。
然后她想起那句话：“你一定要红啊。”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最后她只是在那条评论下面点了一个赞。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顾雨发来的微信。
“看到热搜了？”
白凤锦打字的手都在抖：“看到了。”
“预告片里你的那个镜头被很多人注意到了。不是运气，是你演得好。”
白凤锦咬着嘴唇，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谢谢顾雨姐。”
顾雨回了一个句号。
不是冷漠，是顾雨式的句号。白凤锦跟了她这么久，已经懂了。
顾雨发句号的意思不是“我知道了”，而是“我说完了，但我在”。
杀青前一周，白凤锦迎来了她在这部剧里最重要的一场戏。
剧本上写着：前台小周在正常上班时，林墨的办公室里突然传来剧烈的争执声，随后一个重要客户摔门而出。
小周需要在一片混乱中保持冷静，迅速处理现场，安抚后续来访的客人，并在林墨最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咖啡。
这场戏没有大段台词，没有情绪爆发，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变化。
但它难就难在这里。
一个合格的前台在这种时刻，不能慌，不能乱，不能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她必须在那些极细微的瞬间里让观众感觉到：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争执，她知道林墨现在需要什么。
李瀚把这场戏安排在了杀青前最后一周的周三。
白凤锦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
她把剧本上关于这场戏的每一行字都翻来覆去地看，把每一个动作拆解到最小单元。
接电话的速度是快还是慢，挂掉电话之后是先放下听筒还是先看向林墨办公室的方向，递咖啡的时候是站在门口还是走进去，眼神是在看林墨还是看窗外。
她在化妆间里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
顾雨拍完自己的戏份后也会过来，坐在旁边看她的练习，偶尔说一句“快了”或者“再稳一点”，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
到了周三那天，白凤锦早上五点半就醒了。
她在床上躺了十分钟，把今天要走的每一个走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起床，刷牙，洗脸，换上戏服。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自己。
白色衬衫，深蓝色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干净利落。
这是小周的标配，她穿了快一个月了，但今天穿上去的感觉不一样。
今天她要证明自己不是“顾雨工作室的艺人白凤锦”，她是“演员白凤锦”。
片场的灯光已经调好了。
李瀚坐在监视器后面，旁边是他的副导演和场记。
于倩倩今天没有戏，但她也来了，坐在片场的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
她的目光从白凤锦走进片场的那一刻就粘在了她身上，像一条蛇，安静地、耐心地盘踞在角落里。
顾雨已经就位了。
她坐在“林墨的办公室”里，面前是一张大班台，台面上散落着几分文件和一个打翻的笔筒。
她的妆容比平时多了一点疲惫感，眼下的青黑不是画的，是她这几天为了这个项目连轴转的真实状态。
齐豫站在监视器后面，端着保温杯，没有坐下。他想看看这场戏。
“Action。”
第一个镜头从办公室内部开始。
林墨正在和客户谈判，客户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最后拍着桌子站起来：“林总，我对你们团队已经失去信任了！”然后摔门而出。
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片场都安静了一瞬。
镜头切到前台。
白凤锦坐在前台后面，听到那声巨响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打字。
但这个停顿的幅度非常小，小到如果观众不仔细看，可能根本注意不到。但这正是白凤锦想要的效果：小周听到了，她不可能听不到，但她不会让自己的反应超过“手指停顿”这个程度。